第1章

灰烬中的讲台------------------------------------------。，来回擦拭了三遍，才搁回木架子上。第三排第二根试管的内壁还有一圈顽固的水垢，他伸出手指探进去刮了刮,指甲缝里嵌进来灰白色的粉屑。。,沾了点墙角木桶里浑浊的水,重新擦那根试管。铁丝绒在玻璃壁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耗子在夜里啃木头。,整齐划一,啪嗒啪嗒,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是换防的巡逻队,每天下午三点一刻,从学校后门的巷子经过,脚步声踩碎巷子里堆积的梧桐叶。,侧耳听了片刻,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继续手上的活。,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围墙拐角处新刷的白灰标语还没干透,上面写着“东亚共荣”四个字,笔划歪歪扭扭的,像是赶工刷上去的。“钱老师,还不走?”。,老周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夹着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已经泡得发白了。他那只铜框眼镜的左腿又用黑胶布缠了一道,衣袖上的补丁起码打了三块,针脚歪歪扭扭的,估计是自己缝的。“还有几根试管没擦完。”钱振宇说,“您先回吧。”,压低声音:“你注意到没有,门卫老陈头今天换了人。”,脸上没露出来:“换谁了?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说话带江北口音。“老周凑近了些,”我下午路过门房,看见他在翻学生登记册。也许是上面派来顶班的。”
“顶班?”老周冷笑一声,那只搪瓷缸子晃了晃,“老陈头干了八年,说换就换?这几天你留个心眼,别让人抓住把柄。”
钱振宇点点头,没再说话。老周看看四周,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普通的老教书匠,腰有点弓,拖着一双布鞋,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钱振宇在原地站了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边缘。台面上摆着几瓶化学试剂,标签都还完整,他拿起其中一瓶——浓硫酸,瓶盖拧得很紧。他下意识晃了晃,突然注意到瓶底沉淀物不对劲。
真正的浓硫酸是无色透明的,不该有灰白色沉淀。
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他皱了皱眉,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处。这瓶硫酸被人动过手脚,换成了稀释的劣质品。
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
他扫视整个实验室,目光定在墙角那堆木屑和实验废弃纸张上。那堆东西离暖气片不到两尺,如果有人把真硫酸倒在那上面,不用等到晚上,下午就能着火。到时候日军宪兵队来查,随便扣个“破坏分子”的**,这学校就别想安宁了。
他把那瓶被调**的硫酸拿起来,放进柜子最下层,又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私藏的一瓶盐酸,放到台面上的试剂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收拾完东西,他锁好实验室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走。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灰泥,灰泥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几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出了校门,冷风扑面而来。巷子口卖馄饨的老孙头正收拾摊子,看见他出来,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不远处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印着一长串人名和照片,墨迹还没干透,纸边用浆糊贴得死死的。
钱振宇绕开告示,拐进巷子深处。
家里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米汤的香气扑鼻而来。钱小荷正蹲在灶台前,用一根竹片搅动铁锅里的稀粥。听见门响,她转过头,头上扎的两条麻花辫都翘起来了,脸上沾了点灶灰,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哥,回来啦。”
“嗯。”钱振宇放下手里的布包,洗了洗手,坐到桌边,“今天没出门?”
“没。”钱小荷搅着粥,“下午王婶来借盐,顺便跟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
“城西那边,有人半夜往墙上贴**,写的什么**的话。宪兵队今早挨家挨户**,抓了两个人。”
钱振宇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跟咱们没关系。”
“我知道。”钱小荷手里的竹片停了停,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蹭到他耳边说的,“可是哥,我总听人说,咱们迟早会赢的。”
“别乱说话。”
钱小荷撇撇嘴,转身继续搅粥,嘴里哼起了一段越剧调子。那调子轻快,唱词却是她自己改的:
“三月里来桃花开,江水东去不回来,阿妹盼阿哥,阿妹盼阿哥……“
钱振宇猛地站起来。
“小荷!”
钱小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片差点掉进锅里:“怎么了?”
钱振宇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野狗在墙根下翻垃圾。他放下窗帘,压低声音说:“那段词,别唱了。”
钱小荷愣住了,好半天才小声说:“我就是编着玩的……”
“外面到处是耳朵。”钱振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上次隔壁楼里那个小裁缝,就因为哼了几句小调,被抓进去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
钱小荷低下头,眼圈有点红。她舀了两碗粥端到桌上,一碗放到钱振宇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钱振宇没再说什么,端起碗也喝了一口。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几粒米沉在碗底,嚼起来没什么味道。
晚上,煤油灯的光把房间里照得影影绰绰。
钱振宇坐在床沿,翻着一本旧化学教材。书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了起来,书页发黄,上面他的笔迹和铅笔划线交错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他翻开第三十四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泛黄,边缘起了毛,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化学元素符号:Fe、S、Cu、Na,底下跟着一串数字:2、7、1、4、3、8。
钱振宇愣了一下,把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看。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但每个符号都写得工工整整,是恩师李教授的字迹,绝对不会认错。
他记得李教授离开**前,把这本教材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留着或许有用”。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觉得是老人家临走前给个念想。
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他翻来覆去看那张纸条,试图从那些符号和数字里找出规律。是密码?还是某种化学配方的缩写?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意思?
Fe是铁,2。
S是硫,7。
Cu是铜,1。
Na是钠,4。
3、8呢?没有对应的元素符号。
他反复念了几遍,头都大了,还是想不明白。但他没舍得烧掉,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页里,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一声枪响,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钱振宇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再没第二声。他伸手拉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还在转那张纸条上的符号。
铁、硫、铜、钠,再加上那串数字。
什么东西?
门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巷子,房顶的瓦片被吹得咔咔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