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雪交加的长白山老林子里,狂风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枯树枝丫间发出凄厉的嘶吼。
苏夜背着父亲留下的那把老式单管土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朝着山下的靠山屯走去。
他那破旧的军绿色棉大衣上落满了雪粒子,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一层白霜,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前世,这片雪原是他一辈子的梦魇,陆长山被黑熊开膛破肚的惨状,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
但现在,感受着胸口那块青色麦穗印记传来的隐隐温热,苏夜的眼中只有令人胆寒的坚毅。
经过灰雾空间那口灵泉水的洗筋伐髓,苏夜现在的体力好得惊人。
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跋涉了十几里山路,他非但没有觉得疲惫,反而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牛劲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苍穹压得很低,仿佛要将整个靠山屯吞噬。
透过漫天的风雪,苏夜已经能隐隐看到屯子里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
那是各家各户点起的煤油灯。
很快,苏夜就摸到了屯子的西头,来到了自家那个破败不堪的院子外。
矮趴趴的土墙早就塌了一半,几根枯黄的苞米秆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苏夜没有急着进屋,而是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一双窥探的眼睛后,他闪身躲进了院墙外一个堆放柴火的草垛子后面。
风雪,就是最好的掩护。
此时的苏夜,怀里除了那个冻得梆硬的半块黑面窝窝头,可以说是两手空空。
他心念猛地一沉,意识瞬间连接到了胸口那个神秘的灰雾空间。
空间里,黑土地边缘,那两只大雪兔和一只斑斓的野山鸡,依旧保持着刚放进去时的模样。
连野鸡伤口处那滴猩红的血液,都没有干涸的迹象,时间的流速在这死物身上仿佛彻底停滞了。
“这三样野味,加起来十五六斤,要是全拿进去,实在太扎眼了。”
苏夜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在这物资匮乏、割二两猪肉都要全家商量半天的1979年,十五斤肉,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要是让陆大强和王翠花那对吸血鬼夫妇知道了,或者是屯子里那些眼红的村民看见了,肯定又会惹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空间的事情,是他在这吃人的年代里安身立命的底牌,绝对不能暴露半点!
哪怕是对沈婉清和陆锦瑟,也必须死死烂在肚子里。
“拿一只完整的雪兔出来过年,剩下的那只破相的兔子和野鸡,明天一早偷偷拿去镇上的黑市卖掉。”
“家里现在连一粒盐巴都抠不出来了,更别提油和布票,有了钱,才能给婉清和锦瑟置办点像样的东西,好歹把这个年对付过去。”
打定主意后,苏夜意念一动。
下一秒,只觉得手中猛地一沉。
那只足有七八斤重、毛发雪白、毫无破损的成年大雪兔,已经沉甸甸地拎在了他的手里。
刚离开灰雾空间,这只雪兔身上的热气就迅速被长白山的严寒夺走,伤口处的鲜血也很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苏夜单手拎着兔子耳朵,另一只手紧了紧背上的单管土枪,这才大步流星地绕过草垛,推开了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门轴摩擦声,在死寂的风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破旧的土坯房里。
冷锅冷灶,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沈婉清和陆锦瑟母女俩,正蜷缩在炕头那床破烂的硬棉被里,冻得嘴唇发青,瑟瑟发抖。
听到院门响动的声音,母女俩就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打了个哆嗦。
“妈……是不是,是不是大强叔他们又来抢房子了……”
陆锦瑟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满是惊恐,死死地抓着沈婉清的胳膊,一双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这个才十八岁的丫头,昨天刚失去了父亲,又亲眼目睹了无赖亲戚上门逼宫,此刻正是犹如惊弓之鸟。
沈婉清脸色惨白,但还是强忍着恐惧,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
她的手,悄悄摸向了枕头底下那把生锈的剪刀。
昨夜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为了保住这个家,为了给死去的丈夫一个交代,也为了让女儿有个活路,她主动向苏夜献出了自己的身子。
那个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叔子,昨晚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眼神中透着一股让她心悸的霸道和狂野。
他说,会给她一个交代。
可是……他今天一早就拿着那把早就生锈的土枪进山了。
长白山的老林子,那是吃人的地方啊!
长山那么强壮的汉子,都被黑**一巴掌拍死了,小夜子那单薄的身子骨,要是遇上狼群,哪里还有命回来?
一想到这里,沈婉清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没事,瑟瑟别怕,要是他们敢硬来,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护着你!”
沈婉清死死握着剪刀,眼眶通红,声音却带着决绝。
就在这时,堂屋那扇四面漏风的破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砰!”
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灌进了屋里,吹得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险些熄灭。
沈婉清和陆锦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高大身影时,母女俩同时愣住了。
风雪中,苏夜就像是一尊铁塔般站在那里。
他浑身上下落满了白雪,军大衣的领子高高竖起,背上斜挎着那把散发着淡淡硝烟味的单管土枪。
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夜狼般锐利,却在看向她们的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温情。
“嫂子,锦瑟,我回来了。”
苏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比安心的浑厚力量。
“小夜子?!”
“夜子哥!”
沈婉清和陆锦瑟同时惊呼出声,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而下。
沈婉清一把扔掉手里的剪刀,连鞋都没顾得上穿,直接从炕上跌跌撞撞地扑了下来。
“小夜子……你真的回来了……你没出事,太好了,太好了……”
她一把抓住苏夜冻得冰凉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生怕他身上少了一块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昨晚的肌肤之亲,早已经让这个苦命的女人,在潜意识里将苏夜当成了自己下半辈子的天。
只要他活着,哪怕每天啃树皮,这个家就没散!
陆锦瑟也从炕上爬了下来,赤着脚站在泥土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却又不敢上前,只是怯生生地喊着“夜子哥”。
看着面前这对前世惨死、此刻却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母女,苏夜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哭什么,今天可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过年了。”
苏夜反手握住沈婉清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将她往屋里推了推。
“赶紧上炕去,地下凉,别冻坏了身子。”
直到这时,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的母女俩,才突然注意到苏夜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团足有小半人高的白色物体。
因为光线昏暗,刚才她们完全没有看清。
苏夜反手关上那扇漏风的破门,走到火炕边,将手里提着的东西,“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炕沿边的破旧木桌上。
沉闷的声响,震得木桌都在微微发颤。
借着煤油灯那如豆的光亮,沈婉清和陆锦瑟终于看清了桌子上的东西。
刹那间,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屋外呼啸的风声,和母女俩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是……”
沈婉清瞪大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瞳孔剧烈收缩,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尖叫出声。
陆锦瑟更是吓得一**跌坐在了炕上,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摆在她们面前的,赫然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野物!
白色的皮毛上沾染着几朵刺眼的血梅花,两只长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粗壮的后腿哪怕已经僵硬,依然能看出它生前那恐怖的爆发力。
“兔……兔子?”
陆锦瑟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夜子哥,这真的是兔子吗?怎么……怎么跟狗一样大?”
不能怪这丫头没见过世面。
在靠山屯,村民们平时就算能在山边下套子抓到点野兔,撑死也就两三斤重。
而眼前这只,肥硕得简直像是一头小牛犊子,目测绝对不低于八斤!
在这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年代,这样一只浑身是肉的**兔,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大雪兔,运气好,在红松林边上碰见的。”
苏夜轻描淡写地说着,随手将背上的土枪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的铁钉上。
他没有提其中的凶险,也没有提开枪时的果断,仿佛只是出门遛了个弯,顺手捡回来的一样。
但沈婉清却不傻。
她知道,长白山里的野兽有多机警,这漫天风雪里想要打到这么大一只活物,要在雪窝子里趴多久?要挨多少冻?
“小夜子……你……”
沈婉清的声音哽咽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知道苏夜以前有多懦弱,开枪连手都会抖。
可现在,为了她和瑟瑟,这个男人竟然敢一个人拿着土枪进老林子,还真的打回了这么大一只猎物!
昨晚他说的那句“我会给你个交代”,不是逢场作戏,更不是安慰。
他是真的在用命,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啊!
“夜子哥,你太厉害了!你居然真的能打到这么大的猎物!”
陆锦瑟终于回过神来,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子边,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又不敢摸那只巨大的雪兔。
十八岁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拜和震撼。
父亲死后,她觉得天都塌了,觉得他们一家三口肯定会被村里人欺负死。
可现在,看着苏夜那宽阔的后背,还有桌子上这只代表着希望的猎物,陆锦瑟突然觉得,天,又被这个男人硬生生地撑起来了!
“行了,别傻看着了。”
苏夜从怀里摸出一盒被体温焐热的火柴,动作利索地走到灶台前,抓起一把干枯的松针和树枝塞进灶膛。
“哧啦——”
火柴划过,一簇橘红色的火苗瞬间亮起,点燃了松针。
火光映照在苏夜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阳刚之气。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发呆的母女俩,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而又温柔的笑意。
“婉清嫂子,烧水,今晚咱们……”
“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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