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过三巡，赵德厚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满脸的得意。
"来来来，今天过年，跟大家说个好消息。"他声音很大，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北子的饭店，今年赚了五百三十万！"
满堂哗然。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眼里全是惊讶和羡慕。
赵德厚享受够了这些目光，继续说："这饭店，当年是我投的钱。三十万，说投就投，眼都没眨一下。为什么？因为我疼我大外甥。"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特别慈祥。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今年这五百三十万的利润，按咱们当初的约定，舅占百分之五十五……"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计算器，"也就是二百九十一万五千。"
他顿了一下。
"但是呢，今年店里的装修翻新、设备更换、还有我帮店里谈下来的几个团餐大客户，这些成本和公关费用，得扣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装修翻新？今年根本没有大规模翻新。什么设备更换？不过换了一台冰柜。什么公关费用？又是那套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了一串数字。
各种名目，加起来扣了二百三十八万五。
也就是说，五百三十万的利润，他先扣掉二百三十八万五的"费用"，剩下二百九十一万五。
这二百九十一万五，他拿百分之五十五，是一百六十万三。
加上他之前扣掉的那二百三十八万五的"费用"——这笔钱当然全进了他的腰包——他今年实际拿走的是三百九十八万八。
但他显然觉得还不够。
"另外呢，"赵德厚清了清嗓子，"当初舅投的那三十万本金，这三年也该有个回报率。按照市场上的投资回报来算，本金的利息加上通胀补偿，舅再拿一百一十三万二。"
我攥紧了酒杯。
什么本金利息？什么通胀补偿？合同上根本没有这些条款。他这是在当着全家人的面，公然编造名目。
算下来，赵德厚总共拿走——五百一十二万。
五百三十万里的五百一十二万。
留给我的，只有十八万。
十八万。
我三年的心血，五点起床，十一点收工，每天在后厨站十个小时，双手布满烫伤和刀痕。
十八万。
满屋子鸦雀无声。
有几个亲戚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我妈坐在角落里，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我小姨偷偷拉了一下我**袖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说话。
赵鹏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种得意洋洋的笑。
他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北子，来，敬你一杯。今年辛苦了。"
赵德厚走过来，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很重。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外甥，你还年轻，这笔钱舅舅先帮你管着，免得你乱花。等你以后要结婚买房了，舅再给你。舅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帮我管着。
免得我乱花。
我二十八了，他说我乱花。
我看着赵德厚那张白胖的脸，看着他眯起来的小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我想起外公临终前说的话。
"你舅那个人，心眼多。"
外公看得真准。
我端起酒杯，笑了。
笑得特别自然，特别平静。
"行，舅，听你的。"
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赵德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随即他也笑了，拍了拍我的背："这才对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举起酒杯，转向满屋子的亲戚："来来来，都举杯，新年快乐！明年咱们饭店再翻一番！"
亲戚们纷纷举杯，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只有我妈，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酒席散了之后，我扶着我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厚追出来，往我妈手里塞了两千块钱："秀兰，过年了，哥给你的，买点年货。"
我妈没接。
赵德厚把钱硬塞进她口袋里，哈哈笑着转身回去了。
走到楼下，我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在发抖："北啊，妈对不起你。是妈让你找你舅的，要不是妈……"
"妈，别说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