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安可拎着饭盒走远,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南秋换回简单的风衣,头发束成马尾,站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口红晕出唇线,嘴角那点破皮的地方渗着一丝血珠,她用指腹按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
南秋拿起桌上的卸妆巾,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把口红擦干净,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一支口红,旋开,对着镜子涂了一半又停住。
算了。
她把口红盖回去,扔进包里。
走到道具间门口,手指搭上那把新挂的锁,顿了一下。
锁是她随手从隔壁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扣在门鼻上,没真锁。她拨开锁扣,拉开那扇门。
光线涌进去,道具间空了。
那堆旧戏服还堆在地上,绸缎的褶皱比刚才更深了,一看就被人狠狠**过。
温南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人不在了。
窗户开了半扇,深色的丝绒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拍着窗框。窗台上落了一层薄尘,上面印着一个手印,五指张开,指节分明。
她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两秒。
窗台外面是条窄巷子,通向南园的后门。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根长了一层青苔,湿漉漉的。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一枚袖扣躺在那堆旧戏服的褶皱里,金属的表面反射着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一下。
是一枚银色的袖扣,方形的,镶着细小的蓝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南秋攥着袖扣,站在窗户前面,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个画面。
顾见深穿着那套正装,领针歪了,银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单手撑在窗台上,长腿一跨,从这扇窗户翻出去。
那扇窗不算大,他个子又高,肩膀宽得能把整个窗框填满。
翻出去的时候肯定很狼狈,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袖口的扣子崩开,领带也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一个穿高定西服、开会的间隙都要把文件摆得整整齐齐的男人,从道具间的窗户翻出去,落在长满青苔的巷子里。
温南秋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不该笑的。
她应该生气。
这里是南园。是她工作的地方,是她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地盘。
顾见深不由分说地闯进来,把她拉进道具间,在这堆她心爱的戏服上胡作非为……还把她的戏服撕破了……
外面有人走来走去,门没锁,随时会被人看见。
而他根本不在乎。
如果今天是她不预约不通知地闯进顾见深的公司,在他的办公室里强吻他,把他心爱的文件都弄乱,他难道不会生气吗?
这件事弄得温南秋脑子很乱。
她把那枚袖扣攥紧,金属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顾见深问了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结婚了”,那种冷淡质问的神情,银框眼镜滑下来,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结婚前,因为根本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他们并没有商讨过这段婚姻能不能被公开。
这一点,南秋突然意识到是个隐患。
所以更烦了。
温南秋把袖扣装进口袋,蹲下来整理那堆被揉皱的戏服。
月白的那件褶子裙裂了一道口子,绸缎的丝线崩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
她拎起来抖了抖,丝线垂下来,在空气里晃。
手指抚过那道裂缝,指腹被崩出来的丝线勾了一下,微微的刺痛。
她蹲在那里发了几秒的呆,然后把戏服叠好,关好窗户,锁好道具间的门。
大家都下班了,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夕阳从槐树的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没有未接来电。
温南秋把手机塞回包里,她没有直接回家。
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又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对面马路的车流。
天黑得很慢,夏天的傍晚好像怎么也过不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就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栋别墅,不想推开那扇门,不想面对那个不知道有没有在家的男人。
如果他不在,她一个人待在那栋大房子里,空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有回音。
如果他在,她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今天的事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收场。
今天又是老鼠又是小白的,最后还把金主锁了起来。
顾见深这样的,没有踢开道具间的门给她难堪,居然乖乖被关了个把小时,实在是百里挑一的好脾气。
由此可见,她果然没有当金丝雀的天分。
可她本来就不想当,若不是温启川拿温雪作文章,她的自由生活正过的滋润又红火,甚至能当别人的金主。
当初结婚的时候她想得简单,她有钱,比温雪有话语权,哪怕是联姻,也随时可以抽身。
可仔细想想,温启川那老头拿到手的钱,吐出来比登天还难,戏园卖了都不够还。
想离婚,除非顾见深主动提。
温南秋又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终于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望山别墅区在燕城最西边,从南园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市。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温南秋付了车费,推开门,院子里很暗,整栋别墅都是黑的。
顾见深应该已经睡了吧。
她没开灯,直接上楼,回了主卧。
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着半边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两个挨在一起。
床上没人。
浴室的门开着,里面也是黑的。
温南秋站在门口,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她走进衣帽间,他的那一侧挂了整排的西服和衬衫,深灰、藏蓝、黑色,都是差不多的颜色。皮鞋摆在最下面一层,一双一双,鞋尖朝外,整整齐齐。
行李箱少了一个。
温南秋退出衣帽间,走到床头柜旁边。
那里放着一张灰色的便签。
她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临时出差,三天后回。”
笔锋凌厉,撇捺之间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温南秋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肩膀松下来,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突然被人剪断了。
顾见深他……终于又出差去了!!!
刚结婚那几天,他一直没露面,让南秋感觉结婚和单身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换了张床睡。
她多么希望能永远这样。
温南秋哼了两句戏,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把灰色的纸团,她把新的这张放进去,没有揉成团,就那么平平整整地搁在最上面。
“溪水清清溪水长,溪水两岸好呀么好风光……”
南秋哼着雨前曲,洗完澡她伸了个懒腰,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拿起手机,发现有两条未读消息。
发送人的名字让她指尖一顿。
是温雪。
第一是半个小时前:姐姐,你睡了吗?
隔了大约五分钟,又发了一条。
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温南秋嘴边的笑容消失,把手机扔到一边。
方才的好心情已经没影了,她趴在枕头上,余光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姐姐,我实在不知道找谁帮我。
温南秋盯着屏幕上几个大哭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打出一句。
明晚六点,城南咖啡馆。
温雪立刻回:好的!我准时到!
温南秋扫过那行字,手机反扣,塞进了枕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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