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一苇江湖  |  作者:独竹漂東方雪  |  更新:2026-06-05
洪水中的独竹------------------------------------------,赤水河发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洪水。。起先只是蒙蒙细雨,飘飘洒洒,落在瓦檐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稻田里的蛙声被雨声盖住,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而潮湿。桃花渡的人不以为意——赤水河边的村庄,谁还没见过几场雨?可到了第三天,雨势骤然变大,从细雨变成了瓢泼,从瓢泼变成了倾盆。天上的云层厚得像一块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砸在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到了第六天,河水漫过了河滩,漫过了岸边的芦苇丛,开始朝村里蔓延。。祝青山也在其中——七十八岁的老头子,披着蓑衣扛着沙袋,在泥泞的堤坝上守了一天一夜。他那双踩了一辈子竹子的赤脚陷在淤泥里,每一步都走得吃力,但他没有从堤上退下来。祝林海跟在他身后搬沙袋,沙袋比他的身体还重,他用肩膀扛着,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肩膀被粗麻布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雨水一冲便**辣地疼。,堤终究还是决了。决口在村子西边,离祝家的房子不到半里地。洪水涌进来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裹挟着泥沙、断木和上游冲下来的杂物,将沿途的篱笆、**、鸡窝一一吞没。祝青山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洪水一寸一寸地逼近,脸上的皱纹被闪电照得惨白。他转身走进屋里,将祝林海拉到身边,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映着窗外不断涨高的洪水。“海娃,你听着。洪水要是再涨,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往后山跑。后山有棵大枫树,树上能躲人。记住了没有?阿公你呢?阿公还要守堤。”祝青山直起腰来,从门后摸出那根他用了大半辈子的竹竿,竹竿已被他的手磨得发亮。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锐利而沉静,不像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农,倒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祝林海看着阿公那张被岁月和风雨刻满了沟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他叫了十年“阿公”的老人,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会在半夜偷偷在河面上漂行,会把七十二种绝技藏在不肯教的沉默里,会在洪水来临时不声不响地拿起竹竿走向河堤。“我也去。你一个娃,去什么去?你还没这根竹竿高,你去了——我会独竹漂。”。他看着祝林海,祝林海也看着他。祖孙俩在昏暗的油灯光中对视,一个低着一个仰着,中间隔了大半个世纪的岁月。屋外的雨声铺天盖地,洪水已经漫进了院子的门槛,泥水从门缝里渗进来,将地上的青砖浸成了深色。祝青山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他眼里永远长不大的笨孙子,已经能站在竹子上漂过赤水河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泥地里蹲着发呆、被人欺负了只会低头搓衣角的孩子了。,河滩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响——那是竹子被洪水冲断的声音。成片成片的楠竹在洪水的冲击下拦腰折断,断裂声连绵不绝,像除夕夜的爆竹一样密集。祝青山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转身冲出门外,祝林海紧跟在后面。雨大得睁不开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河滩上那几间存放独竹的竹棚已被洪水冲垮,棚中存放的四十多根独竹正在被洪水一根接一根地卷走。那是桃花渡几代人攒下来的独竹,每一根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好楠竹,有的已经传承了上百年,竹身上刻着历代主人的名字和年号,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清光绪年间。祝青山在洪水中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他扑进水里,抓住一根正在漂走的竹子,用身体死死压住。竹子在水流的冲击下剧烈挣扎,像一条不肯驯服的青龙,他的手臂被竹节上的毛刺刮破了,血混着雨水淌进河里,瞬间便没了颜色。“阿公!”祝林海也跟着跳进了水里。“别过来!水太急——你去把那几根还没漂远的拉回来!快去!再不拉就全没了!”祝青山回头朝他吼了一声,声音在暴雨中沙哑而嘶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祝林海转身望向那片被洪水吞没的河滩。目光所及之处,洪水正在肆意吞噬一切——河滩上堆着的柴草垛被连根拔起,祝家的竹棚已塌了大半,几根独竹正被洪水从废墟中拖拽出来,一根接一根地卷入激流。它们在洪水的浊浪中翻滚浮沉,像溺水的孩子伸出的手,又像是先祖们不肯沉没的魂魄在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竹竿**水中,一个翻身踩了上去。洪水比平时凶猛十倍——赤水河的河水从来没有这么狂野过,浊浪翻滚,暗流涌动,水面上到处是漩涡和浮木。他的竹子刚入水便被冲得剧烈摇晃,险些将他抛进洪流。他咬紧牙关,双手握紧竹竿,拼命稳住身体。他想起了阿公说过的那句话——“竹子是有脾气的,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他稳住呼吸,双膝微曲,将重心压到最低。脚下的竹子不再剧烈摇晃,而是随着水流的起伏上下波动。他把握住这个节奏,一压一弹,借着水的浮力将竹身调正方向,然后用力一撑竹竿,朝离他最近的一根漂走的独竹追去。
那根独竹正在洪水中打着旋,眼看就要被卷进河中央的急流。河中央的流速比岸边快了数倍,一旦漂进去,便是神仙也追不回来。祝林海脚下的竹子快如飞鱼,在洪水中划出一道白线。他追上那根独竹,俯身一把抱住,竹身上的青苔**如脂,差点从他怀中溜走。他用双腿夹紧脚下的竹子,将救回来的独竹横在身前,撑着竹竿奋力划回岸边。洪水推着他往下游漂,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靠岸。他将独竹推上岸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又翻身踩回竹子上,朝下一个目标追去。一根,两根,三根——他的双臂酸得像灌了铅,每划一下竹竿都像在举一块石头;手掌上的茧被水泡软后磨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小腿被水下的断枝划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小腿延伸到脚踝,河水一泡便翻出了白花花的肉茬。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那是一种比恐惧更强大的力量,是阿公在决堤口扛沙袋的背影,是那些竹子上刻着的名字,是他小时候蹲在河滩上画下的第一根竹子。
到天亮时,洪水终于开始退了。祝青山和祝林海站在河滩上,浑身泥泞,头发里全是泥沙和碎草屑。他们身后是七根抢回来的独竹,整整齐齐地排在岸滩上,竹身上的刻字被泥水糊住了,但没有一根损伤。祝青山蹲在那些独竹旁,用发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着竹身上那些模糊的刻字,嘴唇翕动,像是在和每一根竹子说话。他摸到其中一根竹子时停住了——那是他父亲年轻时亲手刻下的记号,一个碗口大的篆字“祝”,刻痕已被岁月磨得浅浅的,但笔画还在。祝青山的手指沿着刻痕慢慢地描了一遍,就像当年他父亲教他描红时那样,一笔,一划。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祝林海面前。他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孙子,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湿透的身子搂进怀里。那双干枯的手臂抱得很紧,紧得祝林海几乎喘不过气来。祝青山那张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脸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别的什么。
“阿公,”祝林海感觉到阿公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从不低头的老人在颤抖,“竹子抢回来了。别担心,都抢回来了。”
那一天,洪水退去后,赤水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河滩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淤泥和断枝,几棵歪脖子柳树被连根拔起横在河滩上,树根上还缠着上游冲下来的破渔网。但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照在那七根被救回的独竹上,竹身上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七根金子铸成的柱子。
从那以后,祝青山再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把自己会的所有技法,一样一样地教给了祝林海。从最基本的“踩”和“跳”,到最复杂的“旋”和“翻”;从单竿到双竿,从静水到激流,从白天到深夜。祖孙俩每天泡在河上,一根竹子承载着两代人的汗水与执念。祝林海学得飞快——不是因为他忽然变聪明了,而是因为在洪水里追竹子的那一夜,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明白了阿公为什么白天驼着背晚上却挺直腰,明白了阿公为什么把《独竹经》交给他却不肯教他,明白了阿公为什么不让他学打石头而让他学独竹漂。那不是一根竹子,那是一条路。一条比赤水河更长、比桃花渡更宽、比他这一辈子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要远的路。而他,才刚刚踩上去。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