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赤水河的月光------------------------------------------。。既然阿公白天不肯教,他便夜里学。每天半夜,估摸着阿公出了门,他便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摸到河边的芦苇丛中,躲在那个他早已踩好的窝里,偷看阿公练漂。芦苇丛里有一块他专门清理过的小空地,正好能透过芦苇缝隙看到整段河面。他在那里蹲了十几个夜晚,将阿公夜里演练的每一种技法默默记在心里。没有纸笔,他便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小人——一个圈代表头,一条线代表身体,两根线代表双腿,踩在一根弯弯的竹子上面。泥地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有的倒立,有的旋转,有的展开双臂像一只大雁。然后在天亮前悄悄溜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看,不敢动。后来胆子大了些,便在阿公离开之后,自己扛着竹子下水,把刚看到的技法从头到尾试一遍。月光是最好的灯,赤水河是最静的练功房。他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不用担心被人嘲笑,这片河滩在夜里只属于两个人——河面上那个漂了六十年的老竹客,和芦苇丛中那个偷师的小徒弟。“跳”和“转”。这两种技法在《独竹经》里排在靠前的位置,是基础中的基础。“跳”是在竹子上原地跳起,落下时竹身不能晃,脚不能偏;“转”是以一只脚为轴心,在竹身上旋转半圈到一圈,旋转时竹竿不能离开水面。祝林海自己练了七八天,跳是能跳起来了,但每次落下来竹子便晃得像筛糠,好几次差点掉进水里。转更不用说了,转到一半身体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被扔出去的陀螺一样斜斜地栽进河中。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河水里,心里憋着一股劲——他不信,阿公能做到的,他为什么做不到?:他不懂要领。跳不是光靠腿,是**。转不是光靠脚,是靠丹田。这些道理,《独竹经》上写了,但字体潦草,他认不全,只断断续续拼出几个字眼:“气沉”、“腰稳”、“足尖轻点”。他把这几个字眼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遍,在岸上把“足尖轻点”练了整整三个晚上——不是在竹子上,是在扁担上。他用砖头将扁担架起来模拟竹子的晃动,踩上去,跳起来,落下来,扁担弹起又落下,他的脚底被扁担撞得发麻。膝盖上的血痂被撞掉了又重新结上,左脚踝肿了一圈,他用破布缠紧继续练。终于,在**个夜晚的某个瞬间,他从扁担上跳起来,落下时扁担只轻轻弹了一下便稳住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他是用腿在跳,这一次他是用腰在跳;腿只是弹簧,腰才是定盘的核心。。那一夜月光明亮,河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芒。他扛着竹子走进河里,深吸一口气,踩上去,稳住,然后跳起来。落下时竹身晃了两下便乖乖地稳住了。他做到了。他站在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他的心跳得比竹竿划水的频率还快,胸口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那是一个笨孩子第一次尝到“开窍”的滋味。紧接着他又试了“转”——以右脚为轴,左脚在竹身上轻轻一蹬,身体旋转半圈,竹竿同时从右侧划到左侧。转过来时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但他双臂猛地张开稳住重心,硬生生把自己拉了回来。他站在竹子上,发现自己转了小半圈——虽然不是完整的一圈,但他确实转了。他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被汗水和河水浸透的面孔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正在破壳而出。,终究还是被阿公发现了。,祝青山在河面上练完一套技**准备收竹上岸,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落水声。不是鱼跃出水的声响,也不是青蛙跳进河里的动静——是一个人从竹子上掉进水里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下游的河*处有一个人影正在水里扑腾着往竹子上爬,动作笨拙却熟练。那瘦小的身影、那歪歪扭扭的姿势、那一口气爬不上去又摔下来再爬的执拗——全桃花渡只有一个人会这样。。他站在岸边,隐在竹林后面,静静地看完了孙子练习的全过程。他看见祝林海从水里爬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重新站上竹子,用两根竹竿笨拙地模仿着他刚才用的“双竿旋”。他模仿得不对——节奏太快,竹竿入水的角度太斜,双脚站的位置偏后——但他确实在模仿。那些技法祝青山从未教过他,甚至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傻小子在偷看。祝青山看着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被月光遮着,被竹林挡着,被夜风吹散在赤水河的水面上,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有看见。,祝林海照常准备去河边练习。刚扛起竹子,祝青山叫住了他。他心头一紧,以为阿公要训他半夜偷偷下水的事。祝青山没有训他,只是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背在身后,慢慢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今晚你早点睡。明天天不亮,跟我去后山砍竹子。砍竹子?给你砍一根新竹子。你现在用的这根太粗太笨,是老竹子,竹肉厚,浮力大,但太沉,玩不转细活。要学后面的技法——翻、倒、勾、挂、旋——得用新竹。新竹竹肉薄,浮力小,但轻巧。你得学会自己挑竹子——看竹龄,摸竹节,听竹音。看竹龄是看竹皮上的霜——白霜越厚竹子越嫩,竹肉薄浮力小,练细活刚好;发黄发亮的是老竹,竹肉厚浮力大,入门站桩可以,玩花活就笨了。摸竹节是摸节疤——节疤平滑的是好竹,节疤凸起带毛刺的不能要,下水容易裂。听竹音是用指甲弹竹身——声音清脆的是新竹,声音沉闷的是老竹,声音发空的里面有虫蛀,不能要。”《独竹经》交给祝林海之后,祝青山第一次主动教他。祝林海站在那里,手里还扛着那根阿公给他削的老竹子。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阵酸意压了回去。“走,阿公。我陪你去砍竹子。”
那一刻,赤水河在他们身后静静地流淌,夕阳将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黄。祖孙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阿公走得很慢,背佝偻着,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很多年的旧竹杖。祝林海扛着竹子跟在后面,踏着阿公的影子走。从前他走路总是低着头,怕看到村里人的眼神;现在他的头微微抬起,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手里握着竹子。握着竹子的时候,他心里踏实。
那一刻,赤水河在他们身后静静地流淌,夕阳将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黄。祖孙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阿公走得很慢,背佝偻着,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很多年的旧竹杖。祝林海扛着竹子跟在后面,踏着阿公的影子走。从前他走路总是低着头,怕看到村里人的眼神;现在他的头微微抬起,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手里握着竹子。握着竹子的时候,他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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