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修复室雨夜------------------------------------------。，傍晚忽然变了天。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一层堆叠，像谁把墨泼在了天幕上。。雨柱砸在玻璃上，砸得玻璃嗡嗡响。窗外的梧桐树被风扯得东倒西歪，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瞬间又被风卷走。“回不去了。”，手里还拿着镊子。青铜神树的残片摊了一桌，修复方案改到第三版，两人从下午两点磨到晚上八点，连晚饭都忘了吃。“等雨小一点，我开车送你。”他说。。“这雨停不了。要下一整夜。”。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今天已经问了太多“你怎么知道”，每一次都被她轻飘飘地挡回来，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手边，水温六十度。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调成六十度，只是手自己就拧到了那个刻度。。。温度永远是六十度。她说要烫一点的，他说烫的对胃不好。她那时候以为他在管她。后来他的副将告诉她，他每天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烧水，晾到刚好六十度才端进她房里。“你喝温水也只喝六十度？”她问。。“我没注意。随便接的。”。没有拆穿他。
雨越下越大。修复室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又亮了。
“电压不稳。”许砚放下杯子，走到电闸箱前检查了一下，“老建筑，线路旧了。暴雨天偶尔会跳闸。”
白潋从窗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他站在电闸箱前，背对着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右手虎口的月牙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那个柜子里放的什么？”
许砚回头。
她指着墙角一个铁皮储物柜。柜子不大，半人高，墨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修复工具和旧资料。”他说。
“打开看看。”
许砚的手停了一下。那把铜锁的钥匙在他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柜子锁起来。里面确实只是些旧资料，修复记录，过期的工具清单，几本翻烂了的古籍图录。
不值得锁。
但他锁了。五年前搬进这间修复室的第一天，他就把这个柜子锁上了。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他自己都忘了为什么。
“钥匙在抽屉里。”白潋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许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抽屉第三格，和你的修复日志放在一起。”
许砚拉开抽屉。
第三格。钥匙果然在那里，压在一本黑色封皮的修复日志下面。他把钥匙拿出来，铜质，冰凉，在他手心里躺了三秒。然后他走到柜子前，蹲下，**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门拉开。
里面没有旧资料。没有修复记录。没有工具清单。
里面只有画。
八张。卷成筒状，用麻绳系着。纸张泛黄，边缘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许砚抽出一张，展开。手停住了。
画上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的脸。
白潋从他手里把画接过去，一张一张展开。
第一张：穿着古装，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把剑。
第二张：苗疆服饰，赤脚站在竹楼上，身后是一轮满月。
第三张：戏服，水袖垂到地面，脸上的油彩还没卸，泪痣被描成了红色。
**张：宫装，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头戴九凤冠，眼神空洞。
第五张：**学生装，站在火车月台上，手里攥着一张撕碎的车票。
第六张：素衣，坐在药庐里，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第七张：长公主朝服，站在朝堂之上，手按在腰间的**上。
第八张：白裙，站在杏花树下，杏花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拂。
许砚站在她身后。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苍白。
他不知道这些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但每一笔都是他的。笔触、线条、落款的习惯——连右下角那个“砚”字的最后一笔往左偏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我……”他的声音发干，“我不记得画过这些。”
白潋把八张画像在修复台上依次排开。手指从第一张滑到第八张，最后停在那张杏花的画上。
第八世，白川口。
他死在万箭穿心之下，手里攥着一枝干枯的杏花。
那是从他们婚书那棵杏树上折的。他把杏花夹在军报里，军报上写的是“白川口失守”。
她收到军报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杏花早枯了，碎成粉末，落在她掌心，像一小撮灰。
“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画的吗？”
“不知道。”
“你每次梦到什么，醒来就会画，对不对？”
许砚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
但他的眼睛停在那些画上，停在那些不同时代、不同衣着、不同角度的同一张脸上。
梦里那些模糊的影子、雪地里哭的人、戏台上唱《霸王别姬》的人、杏花树下回头的人——全都是同一张脸。全都是她。
“……是。”他说。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雷声紧跟着炸开。修复室的日光灯剧烈地闪了两下，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闪电间歇的白光从窗口劈进来，***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白潋转过身，看着他。
黑暗里她的琥珀金瞳孔微微发着光，像两块融化的黄金。
“你梦到什么了？”
许砚靠在修复台边缘。
黑暗给了他某种奇怪的勇气。
那些白天不敢说的话，在黑暗里好像没那么难开口了。
“雪地。一个人跪在雪地里，后背全是箭。手里攥着半块玉。他在笑。”
“还有呢？”
“竹楼。很多虫子。我——他把手伸进一个盅里，虫子咬穿他的手。他说不疼。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我能感觉到那种疼。就在这里——”他的右手按在左胸口上。
“还有呢？”
“戏台。她穿红色嫁衣在台上唱戏。台下全是空座位。我——他坐在第一排，胸口有三个枪眼。血流了一地，但他不敢闭眼。因为戏还没唱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金銮殿。她坐在龙椅上。他跪在殿下，浑身是刀伤，血把金砖染成黑红色。他在笑。他每次都在笑。为什么？为什么他每次都要笑？”
“还有呢？”
“火车。车票被撕碎了。他趴在地上捡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枪响了。他把拼好的车票按在胸口，**穿过车票打进他心脏。车票上写的是——”
他停住了。
“写的是什么？”白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绷紧的丝线，下一秒就要断。
“写的是……‘带她走’。”
雷声又炸了一次。这次的雷比刚才更近，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许砚的瞳孔忽然开始涣散。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双手猛地按住太阳穴。
“疼——”
头疼。
像有什么东西从大脑最深处往外撞，要从颅骨上撞出一个洞来。
白潋上前一步扶住他。
他的身体很烫，烫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燃烧。
“第九次。第九次。第九次——”
他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身体往下滑，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
白潋没有松手，随他一起跪下去。
他跪在地上，她跪在他面前。
黑暗里只有闪电的光，一下一下，***人照成剪影。
“许砚。”她捧起他的脸。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
瞳孔放得很大，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虚空。
但虚空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试图冲破某道闸门。
“第九次。别忘。第九次——别忘——”
他的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虎口的月牙疤贴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他的疤痕滚烫，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他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只是在默念。
她凑近去听，听见了。
“恨我。找我。爱我。”
白潋的眼眶红了。那是他在雷峰塔前刻的字。十个手指鲜血淋漓，刻完就死了。她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闭上眼睛。
“我来了。”她说，“我找到你了。”
许砚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像暴风雨忽然停了。
白潋慢慢睁开眼。
他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虚空的深处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
他的眼神从涣散变回清明，从茫然变成困惑。
他看见了她。
她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
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睫毛湿的，眼眶红的，琥珀金色的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
“白老师？”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哭了很久。但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你……你怎么哭了？”
白潋松开手，直起身。
把眼泪逼回去的动作做了九世，她太熟练了。
眨两次眼，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所有情绪收进那个弧度里，锁好。
“没哭。灰进了眼睛。”
许砚看着她。
他不信。
但她的语气太稳了，稳到如果他追问，倒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她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两个人都站起来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扶住她的肩膀。
掌心贴在她肩头，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她脖颈侧面那些旧疤。这一次他没有躲。
“那些画，”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是我画的吗？”
“是你的笔迹。”
“我为什么画这些？”
白潋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手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也许你认识我，在很久以前。”
“我不记得。”
“但你的手记得。你的心脏记得。你的梦记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一切都对。
他的身体认得她，认得她虎口的疤，认得她脖颈上的旧伤，认得她掌纹的走向。
他看她住在东厢房会不安，看她赤脚会皱眉，看她吃得少会多煮一个鸡蛋。
他不认识她。
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替某个人爱她。
这种感觉让他想发疯。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回修复台前，把那八张画像一张一张卷好，重新系上麻绳。
白潋从包里拿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暖光。
鱼眼的朱砂红亮得格外鲜艳，像一滴刚刚渗出来的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