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走进校园------------------------------------------，姜芷起得很早。，本来要请假送她去的。姜芷不想耽误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镜子里的女孩，十九岁，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姜芷，加油。”，但很漂亮。到处都是热带植物，高大的棕榈树，鲜艳的三角梅，绿油油的草坪。教学楼是殖民地时期留下的老建筑，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带着一点欧洲风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缅族的，有华裔的，有穿着传统服装的，有穿着T恤牛仔裤的，有三三两两说笑着的，有一个人戴着耳机匆匆走过的。。。、有身份的人。，老师点名。“姜芷。到！”，声音清脆。，点点头，继续点下一个。
姜芷坐下，心跳得有点快。
到。
这个字，她等了太久太久。
***，教授正在用缅语讲课。
姜芷努力听着，可那些单词像一群不听话的小鱼，刚抓住一条，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缅文字母。
她跟钦温老师学了缅语，日常对话勉强能应付，可一到课堂上，那些专业术语就像天书一样。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一个女生正快速地记着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姜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她试着在本子上记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记什么。
教授说的话，她只听懂了大概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全凭猜。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姜芷坐着没动。
她看着那些说笑着走出教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不是没人看见她。
是她融不进去。
“姜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芷转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几本书，戴着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你是姜芷吧？我是沈默，文学系的，比你高一届。”
姜芷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沈默笑了。
“新生里就你一个中国人，很好认。”
姜芷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也不在意，继续说。
“刚才那堂课听得怎么样？教授讲得快，缅语不好的人刚开始都跟不上。”
姜芷点点头。
“有点难。”
沈默说。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不过慢慢就好了。”
他从书里抽出一个本子，翻开，撕下一张纸。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递给她。
“这是我的****。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姜芷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她不认识的缅文字母。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谢谢。”
沈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不用谢。对了，下一堂课在哪个教室？要不要一起走？”
姜芷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不习惯和别人一起走。从前的记忆里，结伴而行往往意味着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她们也爱结伴，结伴来撕她的书，结伴来推她的肩。
但沈默的目光很干净。就像他这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走廊的阳光里，等着她回答。
“好。”她听见自己说。
中午，沈默带她去了食堂。
是学生食堂，人很多，窗口前排着长龙。缅语混杂着餐盘的碰撞声，嗡嗡地灌满整个大厅。
姜芷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些打饭的窗口，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该吃什么。
那些菜她都不认识。黄澄澄的咖喱，红艳艳的辣酱，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一切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默回头看她。
“第一次来？”
她点点头。
他想了想，眉眼弯了一下。
“跟我来吧，我帮你点。”
他带她排进一条队，指着窗口里的菜，用缅语说了一串话。姜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窗口里的阿姨笑着点点头，拿起餐盘开始打菜。
过了一会儿，一个餐盘递到她手里。
里面有米饭，有黄澄澄的咖喱，有一份炒得油亮的青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
沈默说：“尝尝看，这家味道不错。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窗口把我喂活的。”
姜芷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沈默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她尝了一口咖喱。
有点辣，辣味冲上鼻腔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辣味散开，咖喱的香浓慢慢漫上来，混着米饭的甜。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沈默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
“吃得惯吗？”
她点点头。
“还行。”
他笑了，那种放心的笑。
“那就好。刚开始可能不习惯，慢慢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吃什么都不对味，瘦了一大圈。”
姜芷低头吃饭，听着他说这些琐碎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沈师兄，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默愣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因为他乡遇故知吧。”他说。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那些穿着各异、肤色各异的年轻面孔。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
“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刚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看不懂。那时候如果有人能帮我一把，我会记很久。”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过来人的温厚。
“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姜芷看着他。
看着他真诚的笑容，看着他眼里的温度，看着他坐在阳光里，像一棵不高但很稳的树。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暖了一下。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他摆摆手。
“别老说谢。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姜芷低下头，又吃了一口咖喱。
还是有点辣。但好像，也没那么辣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异国他乡的味道，也带着一点凉意。
下午没课，姜芷去了图书馆。
她需要补上那些没听懂的内容。上午的课，沈默帮她翻译了一些，但大部分时间她只能盯着黑板发呆。那些缅语专业术语像一串串陌生的符号，从老师嘴里吐出来，又从她耳边滑过去，一个也没留住。
图书馆在校园东侧，一座老式的三层建筑。姜芷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午后阳光里浮动的灰尘。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翻开课本。
然后她发现，那些专业术语，她有一大半都不认识。
不是不懂意思，是根本不认识那些字。缅文的字母弯弯绕绕，组合在一起像一幅幅小画，她得一个一个对照字典查。
她把字典摊开，开始查。
第一个词，查了五分钟。第二个词，快一点，四分钟。第三个词又卡住了，那个字母组合在字典里翻了三遍才找到。
查得很慢。
慢到她偶尔抬头，发现窗外的云几乎没动。慢到她低头再抬头，阳光只是从桌子这边移到了那边。
一个下午过去，她只查了五页。
书页边缘被她折了一个小角做记号。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打算收拾东西回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书架。然后是踉跄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朝她这个方向过来。
姜芷回头。
一个男人正扶着书架往这边走。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着，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他像是在找地方坐。
姜芷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她旁边的空位前。他伸手想扶椅背，手却扑了个空，整个人往下一栽——
姜芷下意识站起来。
他倒在了椅子上。不是坐下的，是直接摔进去的，身体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姜芷愣了两秒。
她看了看四周。这一层人不多，远处的书架后面好像有人影，但这边只有她和他。
她不知道该不该走。
就在这时，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眉头皱着，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
姜芷咬了咬嘴唇。
她蹲下来，凑近了一点，轻声问：“你没事吧？”
他没有反应。
姜芷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有点凉，隔着衬衫能感觉到。
她想起来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人低血糖晕倒过。老师让喂糖，或者甜的东西。
她摸了摸口袋。
没有糖。她平时不吃糖。
但她摸到了一颗——昨天沈默给她的。他说“身上带颗糖，万一低血糖呢”，她当时没在意，随手塞进口袋里。
姜芷把那颗糖掏出来，剥开糖纸。
她看了看他紧闭的嘴，又看了看手里的糖。
然后把糖塞进了他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晏城觉得嘴里有东西，甜丝丝的。那股甜味从舌尖漫开，慢慢渗进喉咙，像一根细线把他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拉。
他睁开眼睛。
光线有点刺眼。他眨了眨，视线慢慢聚焦，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女孩，瘦瘦的，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正看着他。她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趴桌子趴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潭深水，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见他醒了，她明显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他想说话，嘴里**东西，说不出来。
她指了指他的嘴。
“糖。**，别吞。”
他这才发现自己嘴里有一颗糖。
他动了动舌头，把它拨到一边。水果味的，应该是草莓，甜甜的，带着一点酸。
他想坐起来。身体一动，才发现自己还歪在椅子上，姿势别扭得厉害。
她看着他，没有伸手扶，但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晏城慢慢坐直，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她摇摇头。
“没事。”
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面前摊着的书。课本，字典，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但字迹很认真。
“你是新生？”他问。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文学专业的？”
她又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点犹疑。顾晏城看出来了——她听不太懂缅语。
他换成了中文：“你是**人？”
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点点头。
“嗯。”
顾晏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因为他还没完全缓过来，但确实是在笑。
“我也是。”
他伸出手，想正式介绍一下自己，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太正式，有点傻。
“我叫顾晏城。谢谢你刚才那颗糖。”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姜芷。”她说。
顾晏城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住。
窗外，天快黑了。橘红色的光从西边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落在字典翻到的那一页上。
姜芷低头收拾东西。
顾晏城坐着没动，还在慢慢缓神。
她收拾完，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还好吗？”
他点点头：“好多了。再坐一会儿就行。”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颗糖。和刚才那颗一样的，草莓味的。
“拿着。”她说，“万一又晕。”
然后她背着包走了。
顾晏城看着桌上那颗糖，愣了一下。
等他抬起头，那个瘦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书架后面。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点。
他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糖纸上印着的草莓图案，然后放进口袋里。
姜芷回家，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公寓的门，屋里黑着。
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几个本地人坐在路边喝茶，棕榈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那些缅语单词她还是认识，那些句子她也能读通。但有几个语法点，她一直没太弄明白。
她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就在这时，一张纸片从书页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姜芷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沈默的****。
那张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缅文字母——那是他宿舍的地址。她记得，这是开学第一天沈默写给她的。那时候她还什么都听不懂，他怕她走丢，把电话和地址都写下来，塞进她手里。
她一直夹在书里，后来就忘了。
姜芷捡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喂？”
是沈默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还是很温和。
“沈师兄，”姜芷说，“是我，姜芷。”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姜芷？怎么了？有事？”
姜芷攥着那张纸，深吸一口气。
“我想请你帮我补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的补习老师钦温老师要出国了，”姜芷说，“我朋友最近也很忙，我找不到别人。你……有空吗？”
沈默笑了。
“有空。”他说，毫不犹豫，“什么时候？”
姜芷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你……不先问问补什么课？”
“你缅语精读，对不对？”沈默说，
姜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沈默说，“明天晚上六点，图书馆。我把书带上，咱们从头过一遍。”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洒在街道上。那几个喝茶的人还没走，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她攥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
第二天晚上六点，姜芷准时到图书馆。
沈默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看见她，他招了招手。
“来，坐。”
姜芷在他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书和本子。
沈默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咱们开始。你哪儿不懂？”
姜芷翻开书，指着几处做了记号的地方。
沈默凑过来看了看，然后开始讲。他讲得很慢，每个点都拆开了揉碎了讲，讲完还问她懂了没有。不懂就再讲一遍，换一种方式讲。
姜芷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几句。有时候问得很蠢，沈默也不笑，就是点点头，从头再讲一遍。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沈默合上书，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去把这几道题做了，下次咱们对答案。”
姜芷点点头，把书和本子收好。
她站起来，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说了太多次，有点说不出口。
沈默看出她的犹豫，笑了。
“别老说谢。走吧，一起吃饭。”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往食堂方向走。
路上人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默走在左边，姜芷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走着走着，沈默忽然开口。
“对了，我最近在做一个事。”
姜芷转头看他。
“边境那边的新闻。”沈默说，“难民和战后重建，我自己在跑。”
姜芷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沈默点点头。
“前期踩点差不多了，素材也收集了一些。接下来要正式去采访和拍摄。”他顿了顿，看着前面的路，“有点忙，但挺有意思的。”
姜芷没说话，只是听着。
沈默转头看她。
“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姜芷又愣了一下。
“我？”
“嗯。”沈默说，“边境那边有很多故事可以写。难民怎么活下来，怎么重建家园，怎么在废墟里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我想把这些记录下来。”
他看着姜芷。
“如果你感兴趣，等我弄好了，带你去。”
姜芷停住了脚步说道：“我怕我弄不好，会给您弄得一团糟。毕竟您费心跑了这么长时间，如果因为我弄糟了的话，我觉得那会很不好。”
沈默也停下来，回头看她。没关系，酱汁。我想人总是要先走出第一步的，如果这一次失败了，我们可以有下一次
路灯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温和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说起自己想做的事时才会有的亮。
“我……可以去吗？”姜芷问。
沈默笑了。
“为什么不可以？语言不就是要多听多说多写吗？”
姜芷站在原地，看着他。
沈默转身，继续往前走：“沈师兄，我怕我做不好。”
姜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默说：“那就当玩了吧。”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姜芷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沈师兄。”
沈默回头。
她走在他身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去。”她说。
沈默看着她。
“真的？”
姜芷点点头。
“真的。”
沈默笑了。那笑容很大，很暖，像路边刚亮起来的路灯一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