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雾码头------------------------------------------，海雾常在辰时之前漫进港口。潮水拍着青石码头，船缆一根根绷在石桩上，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鱼腥、米糠、桐油、船木和人身上的汗味。天还没亮透，顾氏南**头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粮船靠岸，脚夫扛袋，账房点数，官兵查验，一切显得井然有序。，显然，这一趟出海时间并不算短，几个米行伙计推着空车等在外头，谁都不肯让谁先过。，第一批粮袋从船舱里抬了出来。，袍身绣着金丝细密云纹，腰间悬一块刻着“顾”字的白玉佩，手里执一柄折扇。此人双目紧闭，一头白发披在肩后，五官清秀，身形高挑，站在海雾弥漫的沧海之前，衣袂不乱，贵气里又带着几分仙门中人的疏离感。，顾氏仙门的功法向来玄异。其法名曰《万象通玄》，修到深处，需依次舍弃人之五感，以强化心念感应天地灵气。顾氏称这种感应为念力，称念力所触及、由万物灵型构成的世界为念界。以自身灵气触碰灵型，再御改其形，通达万象，这便是顾氏立宗百年的通玄之法。，却比码头上许多睁眼的人更早察觉，今日这批粮不对，他的听觉要比寻常人要灵敏的多，他在仓门外聆听了片刻。潮声从左侧石阶下涌来，脚夫的脚步声在跳板上此起彼伏，车轮声在仓门右侧排着队，账房拨算盘的声音隔着木窗传出。几种声响混在一起，旁人听来只觉喧嚣噪杂，而他却能从里头听出门道.....“第三批粮袋落地时，木板声响太空。那袋粮若装满粗米，落下去该是闷响，脚夫换肩时也该喘一口粗气。可方才那人气息平稳，脚步轻盈，粮袋落在板上还有一声回弹。”他自语道。，折扇指向跳板方向，下令道：“粮袋落地太轻，开袋验核！”，打开了一袋放在了他面前，他念界之中，粮袋中灵型只有大半袋，底部混着糠壳砂粒的杂乱灵型，“这是哪一船的货物？”：“回公子，是东字号粮船第三艘，二月初八自南平仓出，转陆后将送入漠北外仓。船上应有粗粮一千二百石，细粮二百石，马料三百捆，另有军需司封箱四十七口。”：“应有？”，赶紧改口：“账上写的是这些。”。顾氏账册并非寻常纸册，而是宗门子弟以念力刻入的灵型文字。常人翻开，是页页白纸；唯有顾氏修士灌入念力，字迹才会浮出，外人极难仿造。：“拿装船账和到港账来，一核便知。”，立刻转身吩咐账房。片刻后，两本账册被送到码头木案上。一册是南平三县汇总的装船账，一册是昨夜粮船到港之后的初验账。东南顾氏辖地临海，许多县镇粮仓分散在水道两岸，百姓按税额交上的粮，先入地方粮仓，再由小船沿水道送到南**头汇总，随后才转陆路，送往漠北外仓。
顾念青掌心浮出一层浅蓝灵光，按在账册上。原本空白的纸页微微一亮，一排排蓝色字迹自纸中浮起，像细小水纹凝成。粮点、仓号、押货人、船号、验封签押，一项项排列分明。
他指着装船数：“粗粮一千二百石。”
又指向到港初验的账册：“到港九百六十七石。”
管事听到这里，脸都变了：“啊,怎么会少了两成？”
旁边几个脚夫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肩上还搭着麻绳的汉子低声骂道：“两成？那可是南平三县交上来的粮。少了，回头又要往粮户头上摊吗？”
“真***倒霉，生在这最富庶的东南，过的却是比牛马还苦的日子。”
“是啊，也不知道近些年怎么了，日子是一年比一年难过，庄稼和鱼获比来年少了三成，也不知道是谁犯了老天爷的怵，不是台风就是洪涝。“
”哎，你别说了，我大哥前些日子出海遭了海啸就没回来了，今年嫂嫂家交完税，缸里是一粒米都没剩下，往后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活了。”
另一个米行伙计把空车往旁边一推，急道：“哼，上月才按战事加过一回粮税，再摊一遍，怕不是想下面乡里要闹出人命！”
码头之上众人你一嘴，我一嘴，百姓议论纷纷。
管事顾成回头喝道：“都闭嘴！谁让你们议论账册？”
顾念青抬了抬手：“让他们说。”
那脚夫缩了一下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公子，我不是多嘴啊。我们扛的是顾氏的粮，可这些粮也是各县百姓交上来的，这里面还有我家交一份呢，船上少了，码头就要补；码头补不上，粮行补；粮行再补不上，最后还不是找我们百姓、船帮和脚夫要？少一石，下面就多一户饿肚子。”
顾念青听见码头上的呼吸声都乱了些。粮袋落地 声、车轮声都停了，整个码头都在等自己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有潮水还在石阶下拍打，像是在见证着这场极可能引发**的审判。
他转向跳板旁那个皮肤黝黑的船老大：“船是谁押的？”
船老大原本还在骂脚夫，此刻被点到，声音立刻低了几分：“回顾公子，是小的押的。”
“装船时你在？”
“在....在的.....”
“过了几道军卡？”
“额....三道。青苇渡一道，白沙口一道，入南平港前又一道。”
“哪一道卡动过船舱？”
船老大下意识往码头外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一队皇廷驻港军，甲叶整齐，刀鞘统一朝外，像早就等着这边吵起来。
顾念青听出来他言辞闪烁，定是怕得罪一些得罪不起的人。
“尽管说，顾氏的事，顾氏自然要给百姓一个交代，有什么不得已，我自会向长老禀报，还你公道。”
船老大苦着脸：“顾公子，这事小的说了也担不起啊。青苇渡那边说皇廷驻兵临时征调军粮，要先借一批，说两日内补回文书。白沙口那边又查了一回，说船上封箱要拆验。小的叶不敢拦啊。那是皇廷军卡，刀都架在舱门口了。”
顾成怒道：“那你事先，为何不报？”
船老大也急了：“我...我...我能怎么报嘛？军卡让船不许停靠中途小埠，到了南平再一并核验。再说他们拿的是皇廷调粮令，说都是战事急用，小的一个船夫，哪敢跟皇廷抢粮啊？”
“被取走了粮，这入港账册又是如何平的？”
船老大嘴唇动了动。
顾念青折扇指向刚才那只开过的粮袋：“糠壳，碎砂，潮草？”
船老大腿一软，跪在跳板上：“小的只管船，补袋的是押船副管和军卡的人。小的真没碰那袋粮！”
顾成立刻回头：“押船副管呢？”
粮船上一个瘦高男人转身就想往舱里钻，被两个顾氏护卫当场按住。他怀里掉出一只小布袋，布袋散开，里面滚出几枚皇廷制钱，还有一小块刻着军卡印记的铜牌。
码头上顿时哗然一片。
这时，皇廷驻港军那边终于有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校尉，约莫三十来岁，腰间佩刀，目光狠厉，他先扫了一眼地上的铜牌，又看向顾念青，声音倒还客气。
“顾公子，漠北战事急，粮车今日必须转陆。船上短多少，沿途仓场自会补齐。你们在码头一袋袋拆，一车车称，耽误的是前线军情。”
“校尉怎么称呼？”
“皇廷驻港军，刘策。”
“刘校尉，粮少了两成，袋底掺了糠砂，押船副管身上有军卡铜牌。此事若不查清，今日发出去的粮车，到了漠北外仓也补不齐。”
“我说了，沿途仓场会补齐。”刘策皱眉，微怒道。
“那刘校尉打算从哪座仓补呢？我好通知账房记下，从下个月**皇廷的税负中冲抵。”
刘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谁签押？谁出粮？谁担亏空？若沿途仓场补不上，是算顾氏短运，还是算船老大亏损，还是再向南平三县加征？”
旁边那个脚夫忍不住接了一句：“你们都是大人，又不种粮，最后还不是算到我们百姓头上。”
刘策脸色一沉：“军情面前，哪来这么多废话？赤石堡若因你们顾氏拖延断粮，此罪谁担？”
顾成被这话吓住，下意识的推了推顾念青。
顾念青摩挲着折扇，听着港口上所有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刘策这句话说的滴水不漏，顾氏若继续查，粮车就迟，粮车若迟，赤石堡真可能断粮。可若不查，少掉的两成粮会从账册上消失，皇廷军卡拿走的粮会变成“途中损耗”，最后由顾氏辖地百姓、粮行、船帮和末端军镇一并承担。
他慢慢开口：“顾成。”
“在。”
“南平二号仓还有多少粮？”
“二号仓？公子，那是本地备荒仓，族里没有批令，不能随意动。”
“你无需担心，还有多少？”
“粗粮八百石，细粮一百二十石，豆料二百捆，”顾成翻账的手都有些抖。
“开二号仓，先补漠北粮车缺口，短粗粮二百三十三石，细粮二十九石，马料三十七捆，照数补齐。记我名下，**里我自去领责。”
“公子，这样一来，南平本地赈粮就少了！”
“所以更要查清是谁拿走了这两成粮。”
刘策冷笑道：“顾公子好大手笔。顾氏有粮，自然想怎么补就怎么补。可军卡上的事，不归顾氏管。”
“粮从顾氏辖地收，船从顾氏水道过，码头由顾氏核，短的是顾氏账，饿的是漠北兵和东南百姓。刘校尉说不归顾氏管，那归谁管？”
“顾公子这是要拦皇廷军务？”刘策手已按上刀柄。
顾念青手中折扇轻轻一展，扇面上浮出一层淡蓝灵光。码头上**出的那些粮袋里，糠壳、碎砂、粗米分成三股，顺着袋口滑到木案上的三只盘里。米归米，砂归砂，糠归糠，分得清清楚楚。
脚夫们看得愣住。
“我不拦军务。我在查顾氏粮账。刘校尉若要带走粮车，午前可以带走补齐后的车。若要带走船老大、副管、昨夜验封账房，或这几袋掺砂军粮，请拿皇廷明令。”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似乎想用铁证来扳倒刘策的强权。
刘策盯着那些分开的粮砂，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还有，青苇渡、白沙口、南平港前三道军卡，昨夜是谁签押，谁入舱，谁领走粮，顾氏今日都会查。刘校尉若愿意配合，可以留下喝茶。若不愿意，也请留下喝茶。”
码头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低头扛袋。
刘策身后的兵往前半步，顾氏护卫也跟着挪动。海雾里，两边的刀剑和脚步声交错，港口一时静得只剩潮水。
顾念青没有退，他听见顾怀川正从账房方向赶来，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顾怀川还未到近前，声音已经传来：“念青，怎么回事？”
顾成像看见救星，赶紧道：“怀川公子，东字号粮船少了两成粮，念青公子要开二号仓补漠北车，又要扣船老大和皇廷军卡人证。”
顾怀川比顾念青年长两岁，今日穿着一身深青长袍，袖口束得很紧，腰间也挂顾氏玉牌，只是衣上纹饰更素。他是顾氏大长老亲传，在宗门内主管粮草，行事稳，规矩熟，在顾氏年轻一辈里最受长老们信任。
他听完后，低声问顾念青：“证据实吗？”
“装船账、到港账、补封粮袋、掺砂底粮、押船副管身上的军卡铜牌，都在这里。”
顾怀川沉默片刻，看向顾成：“重称。”
顾成愣住：“现在？”
“现在。”
“所有东字号粮船第三艘的粮，全部重称。二号仓开仓补缺。补粮令记我与念青二人。”
顾怀川拍了拍念青的肩膀：“别一个人逞。你把口子撕开了，总要有人替你把账接住。”
刘策冷声道：“顾怀川，你也要跟着胡闹？”
“刘校尉，顾氏不敢误漠北军情，所以午前一定发车。顾氏也不敢放过军粮短缺，所以今日一定查账。您若觉得不妥，可现在写文书给南平府、军需司和皇廷税卡。顾氏也会写。”
刘策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终究没敢拔刀。
码头重新动了起来。
二号仓开仓，备用粮从仓里一袋袋抬出。账房在木案前飞快记数，脚夫重新排队上肩，船老大和押船副管被押到一旁，几个昨夜验封的账房也被叫了出来。顾念青站在仓门前，折扇半开，听着每一袋粮落地的声音；顾怀川坐在木案旁，亲自看着秤杆起落。
辰时将过，补齐的粮车终于排出港门。
车头刚动，港口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来人从雾里冲出，马身全是汗，骑手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手里高举一封急信。
“漠北外仓急报！赤石堡三日断粮，请南**头立刻查顾氏粮路迟滞！”
码头上一片静。
顾怀川接过急信，拆开扫了几行，沉声道：“赤石堡主帅厉殇亲令，粮车三日内不到，东线军灶断火，巡骑减半，伤兵屋停细粮粥。”
刘策脸上的强硬终于挂不住了，浑身甲片随着他微微颤抖。
顾念青伸手接过急信，手指摸过封泥裂痕，又摸到信纸上急写洇开的墨痕。他从师兄的话里听出了漠北的现状。
“赤石堡只剩三日”
南平港这些粮袋，在账册上只是数字，到了漠北，就是伤兵的一碗粥，巡骑的一捆马料，烽燧旁一支能撑到天亮的队伍。
他把急信收入袖中，转身道：“师兄，这里交给你。补粮、封车、点马料，午前让第一批粮车出港。”
“你去哪？”
“青苇渡。”
“那是皇廷军卡。”
“正是如此，所以更要去，粮在水路上被动过，南平港只是最后一个能查出来的地方。只补码头的账，补不了陆路的窟窿”
“我给你调两队护卫”，顾怀川沉默片刻道。
“一队便够，码头更要人守。”
顾念青往前走了两步，转身又说道：“刘校尉也请留下。顾氏茶楼清静，适合等文书。”
顾怀川看了他一眼，随后吩咐护卫：“请刘校尉去茶楼。茶钱记顾氏账，门从外面锁。”
几个脚夫拍手叫好，随后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南平港，像是受到了长期的压迫，胸中闷气终于得以舒展：“好，好，好.....顾氏公道、顾氏公道啊......”
刘策怒道：“顾怀川，你敢扣我？我乃灵尊大帝指派维护顾氏辖地的防务官，你....你....无权审我。”
“我不扣校尉，只请校尉喝茶。等青苇渡的签押账到了，校尉就可自便，没有谁规定顾氏不能念及皇恩，不能行待客之道吧？”
说罢，顾怀川朝着师弟微微点了点头，顾念青带着一队顾氏护卫离开码头。海雾尚未散尽，补齐的粮车正一辆辆驶出港门，向西北陆路驶去。
顾念青执扇走在车队旁，心中盘算着这批粮运送的路线：
“粮经东南粮仓运出，经过顾氏账房、船帮水道、皇廷军卡、陆驿仓场，最后才到漠北。”
如今赤石堡只剩三日。
他要在这三日里，把这条路上的亏空，一处一处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