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边堡夜火------------------------------------------，夹杂带着一股黄沙与血腥味。血战宗所在的赤石堡入夜后好似一个兵灾不止的避难所，这座城外有十多个士兵在收殓着白日里抵御北荒蛮族入侵时战死同袍的遗体。厉梦初带着两名新兵沿堡内巡道往东走，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五官冷艳，眉眼锋利，左颊有一道浅疤，身形显得高挑利落，红黑长发高高束起，手提一杆黑铁红缨的长枪，枪锋在城墙上火光的映照下，还未来得及擦净的血迹依稀可见...，正朝着东营巡逻换防而去。，三人的脚步声和甲片声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肃杀。“这个月来，蛮族已经是第六次进犯了”，拖在了地上，脚步一轻一重，歪歪倒倒，与搬殓**的老兵擦身而过，新老一代脸上的麻木与惊恐，此时显得十分荒诞，显然，在血战宗**的这些年里，从未想过要收这样的小兵来补充兵员，小兵忍不住看了一眼木架上牺牲的老兵，看到他胸前被骨矛贯穿的血洞，忍不住吓得惊呼一声，脚步踉跄，一不小心跌倒在地。，回过头把他扶了起来。“走稳了。夜里巡防，不必惊慌。听见动静，先看墙头上的烽火。烽火没点，营门没开，就别自己吓自己。”，她心想“这些孩子本该还在营里练枪，如今就已经跟着上夜巡了，希望蛮军今夜不会再来夜袭罢.....”，三人便来到了东营火台下。“师兄，辛苦了，我来换防。”，他比厉梦初大两岁，身形精瘦，肩背不宽，脸上被漠北风沙磨得粗粝，嘴角常带着几分欠揍的懒劲，他听见脚步，抬头看见两个新兵，冷哼一声：“白天刚打一仗，不好好休息，怎么又带两个娃娃来守夜了？简直胡闹，万一晚上.....”，从兜里掏出一块馕饼塞进了他的嘴里，坐在火盆前双手伸出烤着火，打断了他，“乌鸦嘴....三号烽燧昨夜折了五个，老兵已经轮不过来了，我得替父帅多担待些....”，咬了一口馕饼：“这饼真硬，哼....也不知道灵尊老儿怎么搞的，缺人就算了，连粮都是不知道陈了多久的...”：“你们打起精神来，这里可不比中营，陪你们练枪的是你们师姐，在这里，陪你们练的，是蛮军....你师姐不让我吓你们...想必你们也看到了，早些见血也好，虽然对你们来说早了些，但如今这光景，早些总好过临了上去送死。”
两个新兵脸色都变了，持枪的手不住的颤抖，厉梦初用枪杆敲了一下秦北望的胳膊：“行了...滚滚滚....”
秦北望起身刚要还嘴，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那声音刚响便断，随即有**喊：“老赵疯了！快拦住他啊....”
厉梦初转身就跑。秦北望拔刀跟上。新兵营在东营尽头，五排木屋挨着操场，门前放着白日里新兵的训练木枪。厉梦初冲进营门时，地上已经倒了一名新兵，手臂被刀划开，血流到门槛下。几个年轻兵卒举着枪围在屋前，谁也不敢靠近。
老赵站在木屋门口。
他是血战宗在赤石堡的老兵，守边二十七年，白日还在操场上教新兵扎枪。此刻有人正在包扎他腿上受的箭伤，他头发散在脸上，怀里抱着一件少年兵的衣甲。那件甲胸前破了一个洞，是他儿子赵小满今日阵亡时穿回来的。老赵右手提刀，刀尖拖过地面，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小满别怕……爹带你回家……”
暗红色灵气从他身上不断涌了出来，灵气狂躁凌厉，像一股野火，整个人的状态是血战宗在面临死战时才有的战意。
血战宗立于漠北边境，修的本就是战场杀伐之法，此法名曰《血战十方》，其心法以战意催引灵气，杀伐聚魂补充，战场上战死之人散落的血气、怨气、未散之战意，都会被心法牵入经脉，化作一缕缕暗红战魂。战魂可壮筋骨、催灵气、附兵刃，使修士可在生死厮杀中越战越烈，刚猛霸道。可这条路也最怕心神被战意撕开，一旦体内战魂反噬，修士便会分不清敌我，直至体内灵气与气血燃尽，至死方休。
几个新兵退到屋檐下，脸上全是惊惧。
厉梦初在他三丈外停住，横枪拦在身前。“赵叔，看清楚，这是赤石堡。屋里都是自己人。”
老赵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神散着，像根本认不出她。他忽然抱住怀里的衣甲，嘶声大喊：“北荒**来了！爹在，小满，快跑，快跑啊.....”
他提刀便扑向最近的新兵。
厉梦初一步上前，枪杆横架，挡住这一刀。刀锋撞在枪杆上，震得她手臂一麻。她立马把枪尾顶地，一脚在枪杆上用力踩下，借力把老赵往屋外顶开半步。
“醒醒！赵叔，小满今天很勇敢....”
老赵吼了一声，右臂再举，刀路比刚才更狠。秦北望从侧面迅速切入，长刀离鞘，血红灵气浮绕刀身，一刀斩向老赵手腕。厉梦初赶忙施展瞬步，将灵气灌入腿脚，脚下一蹬，破空之声爆起，暗红灵气沿她小腿与腰背一瞬贯通，甲叶缝隙里浮出细薄的战魂气。她眼底也有一线血色亮起，身形前冲闪至二人中间，长枪上挑，挑开了这致命一刀。
秦北望怒道：“你为何拦我？”
“你不要急....他或许还能认人....”厉梦初咬牙说。
“认人？”秦北望看向屋檐下那群新兵，“等不到他认出人，里面就要死人了！”
话音刚落，老赵双瞳血红，面部呈现出血战宗作战时才会有的血面纹，猛地抓住厉梦初的枪杆，另一只手拖刀横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又快又狠，厉梦初赶忙侧身避开，刀锋擦过她肩甲，血魂战气沿着刀身延展，将木屋中的柱子拦腰切断，由于刀速太快，房柱只多了一道整齐的断口，断开的两节房柱丝毫未动。
她身后的新兵吓得后退，撞上门柱，门柱被撞偏一寸，整个木屋有坍塌的风险。老赵听见响动，怒吼道：“尔等蛮夫，休想伤我儿半分...吃老朽一刀....”说罢便立刻朝那新兵提刀扑去。
秦北望见状不妙，他深知在场没有一个人的修为比眼前的老赵高，再次出刀，喝道：“斩魂”这一刀秦北望也运出了丹田中的全部灵气，脸上红瞳丝纹，暗红色战魂灵气覆盖全身。长刀直取老赵咽喉。厉梦初来不及回身，四肢腰背爆开战魂灵气，半蹲身形，回身腰胯一扭，长枪抡出一轮暗红弧线，枪杆扫中老赵小腿。老赵身子一歪，刀锋从新兵额前掠过，削断一缕头发。那新兵腿一软，瘫倒在地。
“快拿绳！”厉梦初吼道。
旁边老卒这才扑上来，抖开麻绳。厉梦初双手握枪，从老赵腋下穿过去，反手卡住他持刀的右臂，想把人按倒。老赵力气大得骇人，暗红灵气从甲缝里往外冲。他口中不再只喊小满，又开始喊北荒、喊守墙、喊许多死在沙场上的名字.....
秦北望举刀站在一旁，声音发冷：“梦初，他已经疯透了。”
厉梦初贴着老赵耳侧喊：“赵叔，小满已经入英烈祠了！他在祠里，不在屋里！你再往前一步，砍的是替他守堡的人！”
老赵身子忽然停了一下。
他散乱的眼神像是被这句话清明了一些，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入祠……”
厉梦初立刻道：“对，他一人冲杀了三名蛮骑，他很勇敢....没丢你老赵家的脸...”
老卒趁机把绳往老赵身上套。可绳还没收住，老赵体内的暗红灵气突然一震。他仰头嘶吼，脸上的血色迅速退下去，嘴唇发青。他今日作战体内战魂气本就消耗殆尽，此刻的战意又催促着他烧完了丹田之内的灵气，开始烧他的气血了。
秦北望脸色一变：“让开！”
厉梦初没让。她用枪杆死死卡住老赵，想把他放倒。老赵却猛地挣开长枪，反手将刀往自己胸口送。厉梦初一枪挑开刀锋，刀刃偏了，从老赵脖侧划过，老赵像被痛意唤醒了一瞬。他看见厉梦初，也看见屋前那几个吓坏的新兵。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别让娃娃……上....城.....墙……”
话没说完，他跪倒在地，怀里的旧甲滑到膝上。暗红灵气从他身上散开，很快被门缝中吹过的呜呜风声吹散。那个差点被砍中的新兵依然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断念道：“别杀我....不要杀我...”
厉梦初蹲下，把旧甲重新塞回老赵怀里。
秦北望收刀，冷声道：“我早说过，救不回来了，这又不是第一回....”
厉梦初抬头看他。“他白日还在教这些人扎枪，和儿子一起抵御蛮敌....”
“教了又怎样？”秦北望看向那些新兵，“上了墙，北荒人不会因为他们刚学会扎枪，就少砍一刀。疯成这样，留一口气便是祸害。”
厉梦初站起身，脸上还沾着老赵的血。“住口，若有一天你也疯成这样，也要让我一刀杀了你吗？”
秦北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你最好别像今日这般犹豫，让我走的利索点...”他转身往营外走，“别等我砍到自己人，再动手。”
天亮前，老赵的尸身被抬到英烈祠外。新兵营门前的血用沙土草草盖住，受伤的新兵被送去伤兵屋。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可秦北望的话依然在厉梦初耳边挥之不去：
“这...的确不是第一回...”
“可，又当如何呢？”
厉梦初守在军仓外，正等军需官过来登记阵亡，便看见一个中年女子抱着孩子走来。
女子穿着旧袄，眼下发青，怀里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她先看见地上那件少年旧甲，又看见厉梦初，脚步停了一下。厉梦初心里沉了沉。她认得这女子，是老赵的儿媳，也是赵小满的妻子。
女子走到仓门前，递上一张被反复折过的军需回文。
“厉姑娘。”她声音很轻，眼角的泪痕似乎被这一夜的风吹干，只留下了脸上凝成盐霜的道道浅痕，女子神情木讷的说道：“他们说，小满的抚恤还要等粮路核清。公爹这一份，也要等今日报上去再议。”
厉梦初听到女子的话，忍不住的眼眶**，两行泪顺势夺眶而出，这种场面她不是没见过，在血战宗这片血与火交织的土地上，几乎每日都会发生，她知道女子为什么如此平静，那一份**的英烈，往往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抗，每当有亲人来英烈祠悼念亲人的离开，都如同眼前这手无寸劲、不会功法，只会烧茶煮饭，抱着怀中的下一位**的母亲、夫人、媳妇的无声悲泣所触动。
她弯下腰伸手去扶她。女子没有起，只抱着孩子跪在地上。
“我不懂这些。”她低头看着孩子，“我男人死了，公爹也死了。堡里说账还在路上，粮也在路上。可人都走了，还要等什么呢？老赵家最后一条根也要吃饭....”
军仓门里，管仓老吏抱着账册站着，擦了擦**的眼角，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军仓中。
厉梦初的手停在半空，只对女子说了一声：“嫂嫂，先回屋，今晚我便让父帅送来...”
女子听罢，向厉梦初微微弯腰行了一礼，便朝着英烈祠走去，厉梦初看着她的背影，
回想起昨夜老赵临死前那句话：“别让娃娃上墙。”
可她抬头看向东营操场，已经有新兵在集合。那些孩子有的连甲带都还系不利索，却要在天亮后向三号烽燧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