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亳都烟火  |  作者:东方雅念  |  更新:2026-06-03
第1部亳都第一章水井边的清晨------------------------------------------《亳都烟火》 亳都:筑城 水井边的清晨。,才刚刚地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来了贝売内壁的那种灰扑扑的珠光。,还睡着,但却是已经不是深睡,而是那种将醒未醒时的、均匀的鼻息。,有夜尿泼在土墙根的声音,短促,淅沥,然后便就是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试探性地啼了半声,就像是在问:可以醒了吗?没有人回答,于是它便就悻悻地住了口。,正在慢吞吞地散去,仿佛极不情愿的从这方小小的、深邃的黑暗之上挪开。露水凝在陶罐的沿口上,亮晶晶的,就像是谁把碎贝币洒了一圈——那是一种最劣质的、边缘粗糙的贝币,在集市上只能换半把的黍米。,听见井底传来了“咚”的一声回响。很闷,就像是冬天里忍在喉咙里的咳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用左手抓住了井绳——绳子是用三股麻皮拧成的,浸透了井水和手汗,硬得就像是一条死去了的蛇——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颈上的木枷。,已经磨了他三年七个月又十四天。,最初是浅**的,现在的颜色已经是深得就像是卤过的肉,深深地吸饱了他的汗水、他的血,还有雨水和说不清来路的污渍。,则是被他的颈骨磨出来了两个浅浅的凹坑,刚好卡在锁骨的上方;而他的皮肤则是在那两个的位置之处,长出来了厚厚的、发亮的茧,就像是某种被迫进化出来的甲壳。,甾会想,这枷是不是已经长进了肉里。
白天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只有在夜里躺下的时候,脖颈硌在硬土上的时候,才会重新地意识到这份重量。
工师说过,这枷要戴满五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如果他没有再犯事,就能卸掉了。卸掉之后的他,则是会得到一块木牍,在那上面刻着的,则是他的新的身份:“工徒”。不再是“奴”,而是“徒”。徒,是可以娶妻的,可以分到半间土屋,可以拥有一个陶罐而不必担心被随意砸碎。
五年。
还有一年四个月零十六天。
他用牙齿咬着绳子的一端,配合着左手,把绳结系在了桶梁上。
这个动作,他做过了上千遍,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然后,他松开了手,听任木桶坠入到了黑暗。
桶,是旧的,桶底有三道铁箍,也已经锈了,坠下去的时候刮擦着井壁的石头,发出来了“嚓——嚓——”的声响。
井壁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砌起来的,石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摸上去**冰冷,就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这口井很老了,老到城里最年长的人,也说不清它是哪一年挖的。只传说,当年选址的时候,巫师用龟甲占卜了三次,烧出来的裂纹都指向了“吉”,才定在了这里。
第一凿下去,冒出来的水,就是甜的。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心里默数。
到**声,声音变了,从“嚓”变成了“噗通”,沉闷而**,是桶底撞破水面、又被水的阻力温柔托住的声音。然后,就是一连串细小而又是急促的气泡声“咕噜咕噜”的翻了上来,就像是井底某个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并且还是极其不满地吐着泡泡。
井绳猛地一沉,绷直了。
他开始往上提。
手臂的肌肉鼓了起来,那些被炉火烤得发烫、又被夜风吹得僵硬的纤维,此刻重新的苏醒了起来,拉扯着,传递着重量。
一桶水并不重,尤其是对一个成年的男子来说。但他在作坊里守了一夜的炉火,两条胳膊酸胀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一样。昨夜,工师让他看管那座新起的“将军盔”炉,铜矿石是从南边“大辟”那个地方运来的,据说含铜量极高,但杂质也很多,需要更高的温度。他不停地添柴——不是普通的柴,是闷烧了七天七夜才得到的木炭,硬,耐烧,扔进炉膛之时发出来了清脆的“噼啪”声,爆出来了一蓬蓬金色的火星。
灰蓝色的烟,从窑顶的孔洞里持续不断地蹿了出来,带着一股股浓烈的、类似硫磺的刺鼻的气味,把他的眼睛熏得又红又肿,眼泪流个不停,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来了两道白色是痕迹。
工师蹲在炉口,用一根长长的铜钎不时探进去搅动,观察火焰的颜色。
“看好了,”
工师说,声音被炉火烘烤得干裂,“火焰发白,温度才够。发红,就得加炭。发黄,这炉料就废了。”
如果是废了一炉料,那可不是挨鞭子的那么简单。
去年有个**,看守时打盹,炉温不够,一炉上好的“孔雀石”(注:一种鲜艳的绿色铜矿石,因其色泽如孔雀羽毛而得名,是商代重要的铜料来源)变成了疙疙瘩瘩的废渣。那个人被绑在了作坊门口的柱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工师用烧红的铜钎,烫瞎了他的一只眼睛。
“干净不干净,和你没关系。”
工师总是这样对他说。
他能看,能听,能闻,能感受到火焰的热浪**皮肤时的灼痛,但他不能去摸。摸过了矿石的手,是要被剁掉的。
这不是刻在木牍上的、藏在府库里的律法条文,但却是在这座铸铜作坊里,它比任何律法都要硬,都那么的真实——因为有人试过。
那个人的断手,就埋在了这作坊东墙根底下。是工师亲自埋的,夯土的时候夯进去的,和筑城墙的土夯在了一起,无比的结实。没有多少的人看见,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有时候,甾路过那里时,就会觉得脚底下的土,比其他地方的更要硬的多,而且还是更加的冷。
木桶,终于升出了井口,桶沿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每一滴都是在井台的石面上砸出来了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旋即便就消失了。
水很清,清得能照见天上缓缓移动的云絮,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变形的脸。
甾看了一眼,就迅速地偏过了头去。
枷上的那块凸起来的、不平整的木头,把他的下巴顶得歪向了一边,整个下颌的线条,全都是扭曲的,总像是**一口没有咽下去的饭,或者是憋着一句永远说不出来的话。
他讨厌看自己的脸,尤其是讨厌看水里的那张脸。
那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件出了纰漏的陶器,在窑里烧歪了。
井台的西边先来了人。
那还是个很年轻的妇人,穿着葛布和麻混纺的裙子,颜色褪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还沉沉地睡着,脑袋歪在了母亲那单薄的肩窝里,嘴角上挂着一缕已经半干了的、奶白色的米糊。妇人的脚步很轻,走到井边的时候,看见了甾脖子上的木枷,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快地垂下了眼睑,随即便就默默地绕到了井的另一边,并且是把怀里一个灰陶罐放在了地上,然后便就静静站在了那里等待着。
没有人帮她。
也没有人帮甾。
这是井台不用言说的规矩。
秩序,并不是哪个“大人”定下来的,而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出来的——谁先到,谁先打水。
在这一刻,**和自由民,在这条潮湿的井绳面前,暂时的不必分出来个谁先谁后。
水不认识枷锁,井不辨认衣裳。
但却是在打完水、离开了井台、重新汇入到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之后,看不见的界线又会瞬间的复原,坚硬如铁。该弯腰的弯腰,该避让的避让,该低垂的眼帘绝不会抬起来。
甾,已经学会了。
他学会的,并不仅仅只是打水。
他把自己的破陶壶凑到桶边,小心地倾斜木桶,让水缓缓注入壶口。
水流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地清晰。
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妇人忽然凑近了两步,伸出来了她的那个灰陶罐,声音很轻的,但却又是很清晰地说道:“给我一瓢。”
她不是在对甾说话,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甾的身上,而是看着桶里微微晃动着的水面。
她是在对水说话。
井台的另一个规矩则是:打得水的人,有权先喝一口。
这“一口”,通常是用手捧起,或者俯身就着桶沿啜饮。
余下的,若有人求,可以分一瓢。
但甾,是个**。
**,是没有“有权”这件事情的,他的“权”,是工师赏的这口破壶,是每天这一桶井水。他得把桶,在井沿上放稳,自己则是要向后退开一大步,几乎退到了井台的边缘。
妇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就像是一只受了惊下的鸟。
然后,她蹲下了身子,从自己的罐子里拿出来了一个半边的葫芦瓢,舀了满满的一瓢水。
她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喉头急促地滚动。然后,她把孩子稍稍的竖抱,将瓢沿凑到了孩子的嘴边。那孩子,被这凉水一激,猛地惊醒,“哇”的一声就大哭了出来。
那哭声清脆而突兀,在井台的上方打了个旋,但立刻就被南边城墙方向传来的、沉重而又是富有节奏的“咚!咚!咚!”声盖了过去。
那是夯土的声音。
那座巨大的、将整个都城包裹起来的版筑土墙,已经夯了不知道多少年。
从传说中的成汤,带着族里的人在这里定鼎、竖起来了第一根定位的木杆开始,这种声音就几乎没有断绝过。
成千上万的**、囚徒、征发来的民夫,喊着号子,抬着巨大的石杵,将拌了石灰和草秸的湿土一层又一层地砸实。夯头实实地砸在了湿土上,声音沉闷而巨大,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夯出来的城墙,就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生长的、土**巨蛇的脊背,从北边的沮水河岸弯了过来,在南边的旷野伸出去,把这座日益膨胀的城市紧紧地盘绕在了自己的怀里。
据说最长的那段南墙,可以从一个城门走到另一个城门,壮年男子也要走足足的小半天。
“这井水甜。”
又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老头,头发白了大半,用了一根磨得发亮的骨簪缩在了脑后,但仍然还是有不少的碎发倔强地在那里支棱着。他背上的那个黑陶罐大得惊人,几乎和他佝偻的上身一样的宽,用草绳捆着,勒进了他那瘦削的肩膀。他把罐子“咚”的一声放在了地上,自己先喘了几口的粗气,然后便就是看着幽深的井口,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又像是对着井在说话:“我小时候,这井才打了三丈深。后来,人越来越多了,水不够吃了,就又往下打,打到了四丈,又打到了五丈……水还是一样的水,甜。跟小时候的一个味。”
没有人接话。
井台的规矩,还有一条:你可以说话,但不必有人听。
各人说各人的事,各人打各人的水,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
话说完,水打满,人离开,井台还是那个井台,沉默地迎接下一个的清晨,下一批的人。
话落在了井台上,就像是水渗进了石缝,不留任何的痕迹。
甾把桶里剩下来的水,全部倒进了自己的陶壶里。
壶不大,鼓腹,短颈,是常见的汲水器形,只有两个巴掌高。
壶肚子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画的符号,就像是一只简化的眼睛,这是作坊的标记。
壶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某次他不小心碰倒摔了的。他用煮过的葛藤,仔细地顺着裂纹的走向缠了七八道,勉强的才不漏水。这东西,要是彻底地碎了,他得渴上至少两天,才能够等到工师心情好了,或者是某件器皿铸成领赏的时候,赏下的下一个——可能是更破的。
老头颤巍巍地把自己的大罐子架到了井绳上,动作慢得让人心焦。他一边费力地使劲的摇着那个辘轳,一边却是又扭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对甾说:“听说……西南边,又‘祭’了。”
他的声音干涩,像两片枯叶在摩擦。
甾往壶里塞软木塞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祭了什么?”
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哑。
“人。”
老头用削尖了似的下巴,朝西南方向努了努。
那是城的西南角,一片被高墙单独围起来的区域,平时有卫兵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但有些东西,墙是挡不住的。
祭祀过后,如果刮西南风,风里会带来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寻常肉食烧焦的糊味,是骨头、毛发、脂肪和某种香料混合焚烧后,那种深入到了骨髓的、带着灰烬感的糊味,隐隐约约的,还混着酒泼洒蒸发后的酸气,和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诡异的甜腻。
“几个?”
甾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谁知道呢。瞧那烟柱,粗得很……少说,也得有三个罢。”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沟壑纵横的皱纹,并没有任何的变动,仿佛是在说“今天日头不错”一样的平常。人牲这件事,在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其的分量就和祭祀时宰杀一条狗、一头牛、一只羊,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当然,也和人有关。
死的是谁,很重要。
贵族死了,要用身份相当的俘虏,或者是**殉葬;城垣奠基,要用人牲定住地脉;宫殿上梁,要用人血浸染主梁;打仗之前要**祭旗,鼓舞士气;打完胜仗更要**献祭,感谢鬼神的庇佑。
用在哪里,怎么用,是巫师和贵族们要操心的事。
对井台边打水的老头、对带着枷的甾而言,重要的是“用了”这个事实本身。
就像日出日落,下雨刮风,是这世道运行的一部分。
老头的罐子终于满了。
他一边把沉重的罐子往背上扛,一边喘着气,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憋了太久不得不找个人吐露:“你见过……王吗?”
甾,摇了摇头。
他的活动范围,最远到过城南的集市边缘,还是跟着工师去送一批铸坏的铜箭头时去的。
王住在城中心那片最高的台基上,宫墙是赭红色的,远远看去像一团凝固的血。
那并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我见过。”
老头把勒进肩膀的草绳调整了一下位置,脸上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像是回忆某种极其辉煌、又极其遥远的东西,“成汤王的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孩子,在人群里挤着看过一眼。太丁王的时候,我也在。现在的王……外丙王,我没见过正脸,但见过他的车队。就去年,在城南门口,铜车马过去的时候,十二匹马,踩着同一个步子,地上铺的黄土都在震,震得人脚底发麻……”
他眯起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烟尘,“车上坐着女人,影影绰绰的,戴着那种……把你眼睛都能晃瞎的绿松石头面,太阳一照,哗——一片碧莹莹的光。”
“女人?”
甾下意识地问。
王的影像对他而言太过模糊抽象,但“女人”和“碧莹莹的光”,却能在贫乏的想象中勾出一点具体的轮廓。
“王妃。或者,是哪个臣服了的‘子’(注:商代对同姓或臣服部族首领的称呼,如周侯、羌伯等)献上的女儿、妹妹也说不定。”
老头终于把罐子背稳了,腰弯得更低了,临转身走开之前,又丢下了一句:“反正就是,你我这种人,不能看的、也不能想的那种人。多看一眼,眼珠子给你剜出来,晾干了串成串,挂在城门上示众。”
甾没接话。
他不想看那些碧莹莹的光,也不想被剜出眼珠子串成串。
他此刻只想着一件事:今天作坊里那炉铜水,烧到午时(注:商代已有大致计时概念,将一天分为若干时段,“午时”约指日中前后)就该出铜了。
浇铸的时候,铜水千万不能溅出来。
去年,就有个倒霉鬼,浇铸时陶范裂了一道缝,铜水就像是发了怒的金色虫子喷了出来,烫烂了他的半条胳膊。
后来,那胳膊溃烂,发臭,人没撑过雨季。
工师说,那是他心不诚,惹怒了司掌冶炼的神灵“金母”(注:先秦传说中的那个掌管金属的神祇,一说为“金神蓐收”相关)。
老头已经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了巷子口,忽然他又停住了,回过头来,冲着井台这边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清晨传得很清楚:“听说,那条大水沟,快通了!”
水沟。
甾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不是城墙根下的那些排放污水的、夏天散发着恶臭的小水渠。
而是从城北的沮水引过来,一直要挖到城南,贯穿整个都城的大水网。
工师说过,这是先王定下来的大工程,挖了快十年了,已经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了。
今年夏天的雨水少,工程快,据说真的快通了。
通水的那天,据说全城的人都要去水渠边,巫师要主持祭祀水神“玄冥”(注:水神,一说为商族先祖冥),然后,每个到场的人,都能分到一块比巴掌小点的肉,和一小陶碗的酒。
“你也是人。”
老头的声音从巷子深处飘出来,带着空洞的回响,“该你吃的肉,一碗酒,跑不了你的。”
甾慢慢地举起来了陶壶,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轻微的刺痛,然后是清晰的润泽。
奇怪的是,他尝到一丝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甜味。
不是井水本身的甘冽,是另一种更缠绵的、带着暖意的甜。
他愣了下,随即明白了。
是这只陶壶。
这壶不知原来是谁用的,或许曾属于某个小有家资的工匠,里面曾长久地盛放过蜂蜜调和的浆水。蜜,早被**干净,但那甜味,却仿佛是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地渗进了陶壶那粗糙的胎体里,怎么也洗不掉,磨不去。
每次喝水,这甜味就偷偷地释放出来一点点,就像是一个沉默的、顽固的鬼魂,提醒着这只陶壶的,或许也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另外的一种人生。
他坐在冰凉的井沿上,背对着东方。
巨大的、厚重的城墙,把刚刚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完全挡住了。
光只能从那些夯土墙的垛口之间,那些为了瞭望和射箭留出来的狭窄的缝隙里,费力地挤了过来。一道,又一道的,斜斜地打在了井台粗糙的石板面上,把那石板分割成为了明暗相间的条块,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巨大动物肋骨排开的样子,苍白,僵硬,带着祭祀牺牲般的肃穆。
城,醒了。
各种声音像涨潮的水,从无数个角落、无数张嘴里涌出来,汇聚成为了嗡嗡的、持续不断的**音。
东边是铸铜作坊方向,传来开炉的号子声。
那不是唱歌,是吼,短促,有力,带着金属的硬度:“嘿——呦!嘿——呦!” 喊号子的人他认识,是坊里的力气最大的那几个**,昨晚还和他一起守在炉子前的。
号子一响,意味着炉火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就是要鼓足了风力,不能停,不能歇,要一连烧上三天三夜。
直到那些青绿色的孔雀石、赤红色的赤铜矿,在高温中熔化、流淌、汇聚,变成为了一炉炽热翻腾的、金光耀眼的、能够吞噬了一切的铜水。
然后,铜水会被注入陶范,在烟雾与嘶鸣中,冷却成坚硬的块,被锤打成薄片,被裁剪,被弯曲,最终成为矛尖、箭镞、鼎足,或者是,巫师要求的那种狰狞的、吞噬人形的“虎噬人卣”。
西边,是府库开门的动静。
府库的墙比内城的城墙还厚,门是两扇用整棵巨木剖开、又用青铜片和青铜钉加固的大家伙,开合时发出的声音,沉闷,悠长,“吱——嘎——”,像一头垂老将死的巨兽在喘息。
接着,是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辘辘的,由远及近。那是从南门进来的运粮的车队,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里面是今年新收的粟,或许还有从更远的东方、南方贡来的稻。
麻袋上插着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数字和某种记号。
南边,似乎也有骚动。
隐约有不同于本地口音的呼喝声,还有牲畜的嘶鸣。
前两天就有风声,说“葛伯”要来进贡。
葛国(注:夏商时期的古国,曾为商汤所灭,此处或为虚构沿用其名)的葛布,比本地织就的麻布细软得多,贴在皮肤上不扎人,贵族们趋之若鹜。
昨天好像就看到有陌生的车队进城,打头的车上插着羽毛装饰的旗帜。
府库那位总是板着脸的丁书吏,大概又在皱着眉,用他保养得极好的手指,一遍遍捻过送来的葛布,然后在随身携带的、光滑的木牍上,用青铜刻刀,刻下一个又一个复杂难辨的字。
刻完了,点点头,这批贡品就算收下了,入了“王”的库房。
甾不知道葛伯是谁,长什么样,有多大年纪。
他不认识任何名字后面带着“伯侯子”这些尊称的人。
他认识的人,都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和特征。
工师叫他“那个带枷的”,偶尔心情极好时会喊一声“喂”;守城门那个脸上有疤的卫兵,在他第一次被押解进城时,曾用矛杆戳着他的肩膀,对同伴笑道:“又来一个**”;一起干活的同伴,彼此用“烧炭的”、“拉风的”、“和泥的”来称呼。
至于他自己本来的名字……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能是被这日夜摩擦的木枷,一点一点磨掉了;也可能是被这陶壶里残留的、虚幻的蜜甜味,慢慢地、温柔地洗掉了。
第二拨打水的人来了,渐渐多了起来。
这次打头的是个年轻人,看样子不到二十,皮肤是那种很少见太阳的苍白,穿着细葛布裁成的短衣,裁剪合体,腰间系着一条鞣制过的、染成暗红色的皮革带子。
带子上挂了一块玉。
玉不大,就指甲盖那么一小片,青白色,打磨得光滑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在这座城里,在井台边,这块玉的价值,或许能买下十个、二十个像甾这样的**。
年轻人走到井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井台边的身影。
看到甾,看到甾脖颈上那副深褐色的木枷,他的目光停顿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便就像是掠过了一块石头、一丛杂草一样,平淡地移开了。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嫌恶,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种极其自然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物体是属于“**”这个类别,然后确认自己不属于这个类别,然后,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满足感,让他的脊背似乎挺直了那么一丝。
他开始解自己带来的、带着铜钩的井绳,动作熟练,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矜持。
这种目光,甾一天要接几十次,从各种各样的人眼里。
卫兵的,税吏的,普通庶民的,甚至其他**的——那些比他来得晚、还没戴上枷的“新奴”,看他的眼神里,有时会带着一种可悲的庆幸。
他早已经学会,不“接”这种目光。
不回应,不躲闪,只是把自己变成一个空洞的容器,让那些目光穿过去,落不到实处。
就像是雨水落在了夯土的墙上,很快就又渗了进去,了无痕迹。
他喝光了陶壶里最后一口水。
那丝虚幻的甜意,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只剩井水本身的清冷。
他把壶塞重新地塞紧,塞进腰间的那根快要磨断了的麻绳里,并打了个死结,确保它不会在走动的时候脱落。
然后,他站起了身子,拍了拍沾在破旧麻裤上的尘土,转过了身来,朝着作坊的方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走到巷子口,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桑树下时,他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井台上已经又聚集了四五个人。
一个扛着耒耜的农夫,裤腿高高地挽起,小腿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一个抱着陶罐的年轻女孩,头发枯黄,用草绳扎着,不时焦急地望向巷子深处,好像是在等谁;一个牵着一只瘦山羊的少年,羊不肯走,少年用力拽着绳子,脸憋得通红;还有一个头上插着骨笄、衣着略整齐些的妇人,正皱着眉头,用手拂去罐子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们挨挨挤挤地站在并不宽敞的井台边,各自忙着自己的动作,偶尔肩膀相撞,便迅速弹开,低声道一句含糊的歉意。
每个人嘴唇都在翕动,都在说话,或抱怨井绳太沉,或嘀咕孩子贪睡,或念叨今天的活计,但没有人真正在听别人说什么。
声音交汇在一起,变成一片无意义的、温暖的嗡嗡声。
太阳,就在这一刻,猛地从城墙垛口之间跳了出来!
不是缓缓升起,是“跳”了出来。
仿佛积蓄了太久的力量,挣脱了夯土城墙的束缚。
金光刹那间泼洒下来,不再是吝啬的光束,而是浩浩荡荡的、流淌的熔金,瞬间铺满了高高低低的土墙、茅草屋顶、蜿蜒的街巷、和井台上每一张仰起或低垂的脸。
光线强烈而清晰,把城墙版筑的夯层,照得一清二楚——一道深,一道浅,一道深,一道浅……那是无数个日夜,无数双手,用石杵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每一层里,都夯进了石灰,夯进了碎陶片,或许,也无声地夯进了某个累死或病死的民夫的汗水,甚至血肉。
城,真的很大。
大到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用一生的时间走完它每一条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巷子。
大到甾在这里生活了三年七个月零十四天,仍然只认得从作坊到井台这唯一一条路。
大到把他牢牢锁住的这副木枷,以及枷所代表的一切,让他脖颈能转动的角度,永远无法越过那堵巍峨的、沉默的城墙,看到城墙外面,那片在风中起伏的、据说一望无际的、金**的麦田。
但是,他听见了。
城墙之外,更远的地方,声音乘风而来,飘过垛口,弥漫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有求雨的巫在摇动法器、吟唱祷词的奇异音调;有牛“哞——”的长鸣和羊“咩——”的细叫;有铁匠铺里,铁锤砸在烧红铁块上那富有节奏的“叮当”声,清脆又霸道;有孩童猝不及防的、尖利的哭声;有妇人因为鸡偷吃了晒的粮食而爆发出的、音调高亢的咒骂;或许,还有某处神秘的宗庙里,龟甲或兽骨在烈火炙烤下,突然爆裂开的那一声清脆的“卜”……
这些声音,高的,低的,尖锐的,沉闷的,喜悦的,愤怒的,神圣的,世俗的……它们从无数张嘴里,无数个动作里产生,从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后涌出来,汇聚到城中央那条最宽阔的、能够并行两辆马车的南北“大道”上,然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又从那大道分流,倒灌进每一条支路,每一间屋舍,每一扇窗,每一道门缝,以及,每一口像这样幽深的、默默吞吐着活水的井里。
这叫烟火气。
如果他有资格,为这种充塞天地、无处不在的、巨大而嘈杂的“生”的躁动,命一个名的话。
他想,大概就是这个词了。
有火的灼热,有烟的升腾,有气的流动,有活着的一切烦恼、艰辛、短暂欢愉和漫长忍耐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走到铸铜作坊那扇被烟火熏得黝黑的大门时,里面的炉火正烧到最旺的时刻。
鼓风的皮囊在几个精赤上身的**踩踏下,发出“呼啦——呼啦——”的喘息声,将巨大的风压送进炉膛。
炉火咆哮着,从观火孔喷出炽白耀眼的光,把整个作坊内壁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一个巨人在呼吸。
铜矿石在高温中熔化、汇聚,即将达到那个临界点。
铜水在陶制熔炉里流动、翻滚的声音,低沉,粘稠,轰鸣,隐隐传来,真的像极远处天边滚过的、夏日的闷雷。
工师站在那座用土垒起的高台上,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顶端有杈的铜棍,那是用来搅动铜水、扒除浮渣的“搅棍”。
棍子上铸造的花纹(可能是简单的云雷纹,或者夔龙纹的简化变体)在灼热的火光映照下,随着他手臂的微微颤动,明明灭灭,像有了生命。
“火——不许灭——!”
工师扯开嗓子吼道,声音压过了鼓风声和火焰的咆哮,在烟雾弥漫的作坊里回荡。
甾弯下腰,把自己那个装着井水的陶壶,小心翼翼地放在炉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台上。
那里已经放着几个类似的容器,属于其他**。然后他沉默地走到堆炭的区域,蹲下身,用一柄破旧的木锨,开始往一个柳条筐里装木炭。
炭灰被扬起来,细密,乌黑,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脖颈那副深色的木枷上,落在他早已被汗水、污垢和炉灰浸染得看不出本来肤色的皮肤上。
很快,他整个人就和这昏暗的、被烟火笼罩的角落,融为了一体。
分不清哪是灰,哪是人。
东边,太阳又升高了一些。
城墙巨大的、锯齿状的影子,被进一步拉长,像一只匍匐的巨兽,缓缓爬过作坊外的土路,爬过更远处的民居,爬向城市西方那片未知的领域。
城里的声音还在涨潮,一浪高过一浪。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蹄声,孩子的嬉闹声,母亲的呼唤声,工匠的敲打声,士兵的呵斥声……它们交织,碰撞,升腾,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滚烫的、嘈杂的生命的海洋。
这一天,距离那条贯穿都城的大水网正式竣工、通水祭祀,还有四十七天。
距离这个名叫“甾”的**,重新记起、或者是被赋予一个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名字,还有整整一生那么的漫长,那么的渺茫。
而井台下的水,依旧从地下五丈深处,那些岩石隐秘的缝隙里,不知疲倦地、沉默地涌出。
清凉,甘甜,带着大地深处的气息。
而这,却是和三百年前的、第一个凿井人喝到的,一样。
而这,也和三千多年之后的、某个同样平凡的清晨,可能被某个人打上来时,或许,也是一样。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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