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亳都烟火》，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它还没醒。、落下来的声音，沉闷而又均匀，就像是大地缓慢的心跳。，汗珠顺着脊梁滚了下来，砸进了新铺的黄土里，洇出来了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随即便就被下一杵砸平、消失。他们喊着号子，那号子没有词，只有那“嘿——嚯——嘿——嚯——”的节奏，并且还是随着石杵的起落而起起落落。，就是在这单调的，且又是重复着的、近乎就是永恒的节奏里，感到了自己的身体，是在向下扎根，又是在向上生长。，混着黍米粥的淡香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它才觉得自己真正的才有了轮廓。，是笔直地上升了一小段，然后便就被晨风揉散，融进了靛蓝的天幕里。，是第一个半地穴式的窝棚，茅草的顶，墙上挂着石镰和骨耜。，用陶鬲煮粥，火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在了土墙上，忽明忽暗。，感到了一种温热的踏实——那是被需要的感觉。，在此栖居，在此将生命托付于它的怀抱。，粗糙的、细嫩的、带着枷的、涂着朱砂的，一只一只按在它的身上。，虎口被震裂了，血丝渗进了土里；有的手在抹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滑的黏土；有的手只是扶了一下墙根，喘了一口气，掌心上留下了薄薄的汗印，然后便就走开了。
城，把这些手的温度、纹路、细微的颤抖全都记住了。
最烫的是铸铜匠的手，被炉火和飞溅的铜水烙出来了斑斑的疤痕，就像是一片片铜锈长在了肉上；最凉的是那人牲的血，是从喉间喷涌而出的，洒在了城墙奠基的深坑里，那寒意能能够渗进夯土的最深处，经年而不散。
城，听过自己的名字。
有人叫它“亳”，声音庄重，多是在祭祀之时响起，是随着青铜礼器的鸣颤回荡；有人叫它“大邑”，是带着点自豪的随意，是坊间工匠或往来商贩的口头禅；有人只是朝着它的方向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嘴里却是念念有词，那声音好像是被风刮散了，它没有听清楚。
名字，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就站在那里，三千多年，歪歪斜斜地就站在那里，就在看着叫它什么都一样的人们，在它的身上生老病死，爱恨歌哭。
城墙塌了，又夯；夯了，又塌；最后，塌到了只剩下了半人高，成了野兔和田鼠的领地。
狐狸，在月色下跃过残垣；野草，在砖缝里岁岁枯荣。
城，以为自己会一直就这样的蹲下去，蹲到连土都不是，变成了风。
它会散入四季，春日的风沙里有它，夏夜的凉风里有它，秋天烧荒的烟里有它，冬天卷过原野的朔风里，也会有它。直到，它与这片土地再无分别。
然后，铲子来了。
一九五〇年秋天的某一天，一把洛阳铲，冰冷的铲头，捅进它的肋条。
疼，一种尖锐的、被遗忘已久的触感。
但是，它忍住了。
因为，沉默就是它三千多年来的语言。
它听见了，地面上有人在说话，声音虽然很小，但却是很激动，而且还是带着那种难以置信的颤音，就像是当年第一个看见商王车队蜿蜒而至的时候、惊呼出声的那个孩童。
“下面有东西，”
那个年轻的声音在说，“夯土……很厚的夯土。”
后来，一下子就来了很多的人。
拿铲子的，拿刷子的，拿小铲和手铲的，拿毛刷和竹签的，拿皮尺和绘图板的。他们把城身上的浮土、淤泥、历代堆积的瓦砾一层一层地剥开，就像是给一位沉睡了太久的巨人翻身。
阳光，三千多年来都未曾直射它躯体深处的阳光，猛地就照了进来，照亮了它深埋地底的骨骼——那些清晰的夯层，每层厚约十厘米，紧密而又结实，记录着无数个劳作的白昼；那些规整的柱洞，黑黝黝地张着口，诉说木柱曾经支撑过的巍峨；那些灰坑，填满了兽骨、灰烬、破碎的陶，那是古人生活的“垃圾箱”，也是今人窥视过去的宝库；还有水渠的遗迹，在那一条干涸的河道里，似乎仍有淙淙的水声在回荡。
城，看见自己被测量、被记录、被绘制在网格纸上。
它想笑，但却是笑不出声来，只是微微**颤了一下，惹得一阵细尘从探方壁上簌簌地落了下来。它听见了，他们是在用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在争论、在确认，最终则是汇成了一句：“这是……这是亳都！早商的都城！”
城，想要告诉他们：我不叫亳，或者，我不止叫亳。我，曾经叫过很多的名字，在晨祷的祝词里，在**的低声细语里，在战死的士卒那最后的一声喘息里。其实，我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在我身上活过的人，他们的气息渗进了我的每一寸土；他们的悲欢，构成了我的记忆。你们挖出来的，不仅仅只是宫殿的基址、城墙的走向，更是那无数个曾经温热的、最终冰凉了的人生。
那个带枷的**，每次打水都要对着井水照上一下，水波晃动着他那憔悴的面容，他看见了自己，又迅速地把脸转开，仿佛是无法承受那水中倒影里的重量。
那口井，还在。
那个铸铜的工匠，最后的作品，是一件没人见过的礼器，他在陶范上刻下来了，无人能够懂得的纹路，浇铸的时候把手给烫住了，铜水凝在了虎口，冷却后就像是一枚扭曲的铜贝，也像是一滴永恒的泪。那只残破了的陶范，或许就埋在某一个灰坑的底层。
那个守在府库门外的老卒，耳朵在战场上被戈劈去了一半，听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死的时候，他的怀里还抱着一片空木牍，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刻，光滑得都映出来了他那浑浊的眼。但他抱得很紧，紧到了在他入殓的时候，都没有能够掰开他的手。那片无字的木牍，就是他全部的无法言说的生平。
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夜里给孩子哼着古老歌谣的母亲，歌声轻柔，驱散了黑暗的恐惧；喝醉了酒在巷口**的佝偻的老人，嘴里嘟囔着年轻之时的某个姑**名字；被拉去陪葬前回头看了一眼家的女人，目光掠过了低矮的土墙，院子里晒的黍米还没有收；那个在集市上为了半块贝币，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在春日里，那个对着第一枝桃花发痴的少女；还有在秋雨中，默默修补屋顶漏处的父亲……
城，都记得。
不是用头脑，是用身体。
是用每一滴渗入进了，它土壤里的血泪；还有那每一缕，飘过了它上空的炊烟；还有那每一步都落在了，它身上的足迹。所有的这些和那些，统统地都成了它的一部分，无法分割。
你要写它，不必只写王。
王的宫殿高敞，王的祭祀隆重，王的征伐震撼，但王的足迹，却只是在它身上最光滑、最规整的那几条路上。
你要写，就去写那些手，那些长满老茧、沾满泥土、握着石杵、摇着辘轳、抚过陶坯、最终僵硬冰凉的手；你要写，就去写那些脚，那些在田垄间跋涉、在街巷中奔跑、在战场上颤抖、最终停下不动的脚；你要写，就去写那些把汗水砸进夯土里、把骨头埋在墙根下、把铜水流进范腔里的——人。是他们，用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活着”，堆叠出了名为“历史”的厚重。
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是在最后一批居民迁徙离去，灶火彻底冷却之后？
是在宫殿倾颓，野草漫上玉阶之时？
还是在连“亳”这个名字都被遗忘，它彻底沦为了地图上的一个无名土丘的岁月？
它沉入了黑暗，但记忆却是在黑暗中依旧闪烁，就像是埋藏极深的碎陶，偶然地在被蚯蚓翻动着，便向虚无展示一道微弱的光泽。
等它再睁开了眼，身边已经是车水马龙。
高楼的影子，就像是巨大的、会移动的山峦，缓缓地盖在了它残存的、仅仅只有半人高的城墙之上。沥青路面坚硬陌生，车轮滚过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夕阳正浓，把玻璃幕墙烧成一片流淌的、耀眼的金红，那颜色让它恍惚想起当年熔铜炉里沸腾的铜水，同样炽热，同样危险，同样蕴**塑造与毁灭的力量。
有个孩子站在划定的保护围栏外边，手里拿着一根油亮喷香的烤肠，仰头问妈妈：“这就是三千多年前的那个城市吗？”
妈妈点了点头，试着用孩子能够听懂的语言解释：“对，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很多很多的人就是在这里生活。”
孩子想了想，咬了一口烤肠，咀嚼着，含糊而认真地问：“那时候的人，也吃烤肠吗？”
城，想笑。
一阵微风，穿过了废墟，摇动着几茎枯草，发出来了极轻微的“簌簌”声，或许这也就是它的笑声吧。
不，他们不吃这个。
烤肠的香气，是陌生的。
但是，他们吃东西。
他们是围在陶灶或火塘边，把黍和稻煮成一锅粘稠的粥，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脸。
一人一勺，从同一个陶罐里分食，最后一勺，总是会要推让的，最终多半是归了那个眼睛最亮的、咽口水声最响的、那个最小的小孩。
那种围着食物、分享温暖的姿态，那种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满足的叹息，是熟悉的。
烟火气。
城，记得这个词。
不是它学来的，是它长出来的，是从第一缕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就种在了它的基因里。就像是城墙上的苔藓，没有人播种，只要是有了一场雨、一点土，哪怕是在残砖断瓦上，自己也就绿了，柔柔的，嫩嫩的，宣告着生命在最荒芜处，也能够找到出路。
这烟火气，又从陶鬲上升到了青铜鼎，从茅草棚飘进了四合院，从古老都城的黄昏弥漫到了现代都市的夜晚，从未真正的断绝过。
现在，你要翻开它了。
要翻开这被夯土、岁月和遗忘层层覆盖着的过往。
用你的眼睛，去看那些灰坑里的碎陶片，别只看器型和纹饰。
看那道磨损的边，或许曾是一个母亲每日擦拭碗沿时留下来的指痕；看那片烟炱，曾长久地承受着火焰的**，温暖过无数的餐饭；看那个小小的缺口，也许是一次失手掉落，孩子吓得大哭，父亲摸摸他的头说道“没事，补补还能用”。
用你的鼻子去闻那些淤土里的炭屑味，别只分辨树种。
去分辨那是松木的清冽，还是栎木的厚实？
想象着，那是哪一年的炊烟，在哪个黄昏升起来的，灶边站着的那个人是谁，又是在等待着谁的归来。或许，还能隐约的闻到一丝早已消散了的、烤焦了的鱼，或者是鹿肉的焦香。
用你的耳朵去听——不，你听不见三千多年前的市声、号子声、歌谣声、哭喊声，或者是青铜相击的清脆声，以及甲骨在火上裂开了的“卜、卜”声。
但城，却是全都听得见。
它记得，一切声音的印记。
当你的手指，抚过了夯土致密的纹理之时；当你的脚步，轻轻地踏上在了曾经的路径上的时候；当你屏息静气的时候，或许，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只是或许，你能够感觉到的那个震动——不过，那其实并是来自于脚下，而是来自于时间的深处。
三千多年前的水声，还在那井底幽深地回荡着。
那最初凿穿了的泥土，迎接天光与渴望的涌动，就从未止息过。
翻开吧。
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一口井，一个清晨，一个摇动辘轳的女人，和她怀中的那罐映着三千多年的，同一片天空的井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