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铜壶滴漏------------------------------------------，第一次在宫里闯出了名。。。。，七公主沈令仪正捧着一碟桂花酥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小脸绷得很严肃，替他望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袖子挽到手肘，面前铺着一块素布。素布上摆满了铜壶、浮箭、细管、木托、刻漏尺，还有几颗不知道从哪里滚出来的小铜钉。，含糊道：“完啦。”。。。，扑通跪下：“殿下！这是陛下命钦天监新校的滴漏！”。。
以他五岁孩子的身体来说，这个场面确实不太好解释。
沈令仪小声提醒：“九弟，你说你只是看一眼。”
沈砚也小声回她：“我本来是只想看一眼。”
“那怎么碎成这样？”
“它自己比较复杂。”
沈令仪眨眨眼，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宫人快哭了。
谢知微站在门边，没忍住看了一眼那堆零件，又看了看沈砚的手。
她平日话不多，读书快，规矩也好，怎么看都不像会替人望风的孩子。
可自从那日在内书堂见过沈砚盯着《百工杂记》眼睛发亮，她就总觉得这位九皇子和旁人不太一样。
内书堂里所有人都知道，九皇子聪明。
但谢知微总觉得，沈砚的聪明和别人的聪明不一样。
别人背书背得快，是像把字装进脑子。
沈砚看东西，却像要把东西拆开，看看里面凭什么那样转。
比如现在。
他真的拆开了。
宫人跪着不敢起，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宁妃林清徽进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满地零件，而是沈砚袖口上的铜锈。
她停了一下。
沈砚立刻把手往背后一藏。
很幼稚。
但他现在五岁，幼稚一点很合理。
宁妃看着他，声音温温柔柔：“阿砚。”
沈砚心里一紧。
完了。
他母妃只有在觉得事情不小的时候，才会这样连名带小名地喊他。
沈令仪飞快把剩下半块桂花酥塞进嘴里，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谢知微低头行礼：“宁妃娘娘。”
宁妃让宫人先起来，又看向那只被拆得干干净净的铜壶滴漏。
“你拆的？”
沈砚点头。
“为何拆？”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为了给燧明录入器械结构？
那明**就会被整个太医院轮流把脉。
说手*？
像熊孩子。
沈砚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它走得不准。”
宁妃怔了一下。
沈令仪眼睛亮了：“九弟，你怎么知道它不准？”
“午时前，它比日影快了一点。”沈砚指了指窗外，“昨日也快。”
沈令仪扭头看窗。
谢知微也看窗。
窗外只有风吹竹影。
两个小姑娘同时沉默。
这谁看得出来？
沈砚在心里叹气。
确实，说早了。
风险：观察能力表现过高。
燧明的提示很及时。
沈砚补了一句：“我数过。”
“数什么？”沈令仪问。
“水滴。”
这话听起来就正常多了。
一个五岁孩子趴在滴漏边数水滴，很无聊，但不吓人。
宁妃却没有立刻放过他：“数水滴，便能把它拆了？”
沈砚低头看那堆零件。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快。”
宁妃看着他，眼神里有责备，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无奈。
她这个儿子，从会走路开始，就喜欢看人做事。
宫女绣花，他要看针脚。
太医煎药，他要问火候。
内侍修窗，他要蹲在旁边看榫头。
如今好了，终于轮到御用滴漏遭殃。
“阿砚。”宁妃轻声道，“好奇不是坏事，可宫里的东西，不是什么都能拆。”
沈砚乖乖点头：“知道了。”
他确实知道。
但下次还敢不敢，就要看东西有多有趣。
宁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九弟又闯什么祸了？”
三皇子沈璋走进来。
他比沈砚大五岁，衣冠端正，腰间佩着小玉珩，连走路都像照着礼仪书练过。沈璋一进门，看见满地零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钦天监的滴漏？”
沈令仪立刻告状：“三哥，九弟说它不准。”
沈璋看向沈砚：“钦天监校过的器物，你说不准？”
语气不重，但里面有点兄长式的较真。
沈砚不讨厌沈璋。
三哥这个人吧，骄傲，爱端着，也确实有点喜欢和他比。但不坏。至少现在不坏。
沈砚拿起刻漏尺，奶声奶气道：“它这里刻得匀，水却不是一直一样流。”
沈璋一愣：“什么意思？”
沈砚把铜壶摆正，又拿起细管。
“**的时候，压得急，流得快。水少了，流得慢。可刻度一样宽，就会差。”
他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沈令仪眨着眼。
谢知微蹲近了一点。
沈璋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宁妃的神色也变了。
沈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说得有点过了。
五岁孩子当然可以说“**流得快”。
但“刻度一样宽，所以会差”，听起来就不太像普通五岁孩子。
他赶紧补救：“我猜的。”
沈令仪点头：“九弟猜得真像那么回事。”
沈砚：“……”
谢谢七姐。
这话听起来更不妙了。
谢知微忽然开口：“那要怎么才准？”
她声音很轻，但问得认真。
沈砚看向她。
小姑娘蹲在素布边，眼睛乌黑，视线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那根细铜管和刻漏尺之间。
她是真的想知道。
这就有意思了。
沈砚拿起一颗小铜钉，在素布上轻轻点了三下。
“要么让水一直差不多多。”
他点第一下。
“要么刻度别一样宽。”
点第二下。
“要么每天对着日影校一遍。”
点第三下。
谢知微想了想：“第一种最好？”
沈砚有点惊讶：“为什么？”
“每日校，麻烦。刻度不一样，容易刻错。若水一直差不多多，后头的人就省事。”
沈砚看她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这小姑娘可以啊。
她不是在背答案，她是在想维护成本。
燧明安静地冒出一句。
新增人物观察：谢知微。特征：能从使用者角度判断方案优劣。
沈砚心里嗯了一声。
好苗子。
沈璋看两人一问一答，脸上有点挂不住。
“说得好像你们真能修好似的。”
沈令仪立刻起哄：“九弟，修给三哥看！”
宁妃轻咳一声。
沈令仪闭嘴。
但已经晚了。
门外传来内侍通报：“陛下驾到。”
这下，连沈令仪都不敢吃点心了。
皇帝沈珩走进偏殿时，屋里跪了一片。沈砚也被宁妃拉着跪下，面前还摆着那堆来不及收拾的滴漏零件。
沈珩看了一眼，眉梢微动。
“这是在做什么？”
没人敢答。
沈令仪低头看地。
沈璋抿着嘴。
谢知微安静跪着。
宁妃正要开口，沈砚先小声道：“儿臣把滴漏拆了。”
沈珩看他：“为何？”
沈砚乖巧道：“它不准。”
沈珩转头：“钦天监校过的滴漏，他说不准？”
随驾的钦天监官员脸色一僵，立刻出列：“陛下，此漏昨日方校，臣等不敢疏忽。”
沈珩没有立刻发怒，只看向沈砚：“你说说。”
沈砚知道，这时候不能太怂。
太怂，是顽童闯祸。
说清楚，才是早慧。
他让宫人取来清水，把铜壶简单装回去，又请人立了一支细竹签，在窗边接日影。
他的手还小，装得慢，几次差点把铜管插歪。
谢知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扶了一下木托。
沈砚看她一眼：“多谢。”
谢知微小声：“你快些，陛下看着呢。”
沈砚差点笑了。
小姑娘比他还紧张。
水滴落下。
一滴。
两滴。
三滴。
沈砚让沈令仪帮忙数数。
沈令仪终于找到自己能干的活，立刻认真起来：“一，二，三，四……”
沈砚又让沈璋看竹签影子。
沈璋本来不太情愿，可皇帝在旁，他只能板着脸照做。
一刻钟后，差异不大。
半个时辰后，刻漏尺上的浮箭已经比日影快了一小截。
钦天监官员脸上的汗下来了。
沈珩看着那一小截差距，问：“为何会如此？”
沈砚把刚才那套话又说了一遍。
这次更像孩子。
“**时流得急，水少时流得慢。尺子刻得一样宽，它就会骗我们。”
沈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尺子还会骗人？”
沈砚点头：“人刻错了，尺子就骗人。”
这话一出，宁妃眼皮轻轻一跳。
沈砚也反应过来。
又说得有点大了。
好在沈珩似乎没有不悦。
他反而看向钦天监官员：“朕的九皇子说尺子骗人，你怎么说？”
钦天监官员跪下：“臣等校验不精，请陛下降罪。”
沈砚立刻低头。
他只是想录入个器械结构，没想把人饭碗掀了。
沈珩却没有追究，只道：“起来。一个五岁孩子都能看出误差，你们该羞，却也不必怕。回去重校。”
钦天监官员连忙谢恩。
沈珩又看向沈砚。
“你既看得出误差，可会改？”
沈砚想了想。
“儿臣只会一点点。”
沈珩道：“一点点也说。”
沈砚指着铜壶：“可以再加一只小壶，让上面的水先流到小壶，小壶满了再往下滴。这样****不至于一会儿多一会儿少。”
其实他说的是很粗糙的恒定水头思路。
但换成大胤人能听懂的话，就是“小壶过水”。
钦天监官员愣住。
沈珩眼中笑意更深：“你从何处学来？”
沈砚眨了眨眼：“看水盆。”
“水盆？”
“宫女姐姐洗手，盆满了，溢出去的水就差不多。”
沈令仪立刻道：“我也见过！”
沈璋：“……”
他大概很想说自己也见过，但又觉得这样显得不太聪明。
沈珩终于笑出声。
“好，好一个看水盆。”
宁妃悄悄松了口气。
沈砚也松了口气。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皇帝没有把他当怪，也没有把这件事压成大罪，反而像是觉得有趣。
这就是皇子身份的好处。
同样拆御物，换成普通匠人家的孩子，早挨板子了。
换成他，只要能解释清楚，就叫聪慧。
当然，不能太过。
沈珩临走前，亲手敲了敲沈砚的额头。
“往后想看器物，可以去钦天监看。再敢私拆御用之物，朕便让你母妃罚你抄书。”
沈砚乖乖行礼：“儿臣记住了。”
沈令仪在旁边小声道：“抄书好惨。”
沈璋看了她一眼：“比拆坏御物轻多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砚把最后一截铜管放回壶中，眼睛很亮。
等皇帝离开，众人散去，谢知微才慢慢挪到沈砚身边。
“九殿下。”
“嗯？”
“若再加一只小壶，它会不会也漏得不准？”
沈砚一顿。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沈令仪已经听不懂了，沈璋也皱起眉。宁妃在旁边看着谢知微，神情多了一点意外。
沈砚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会。”
谢知微睁大眼：“那为何还要加？”
“因为错得少一点。”
“不能完全不错？”
“很难。”
谢知微认真道：“那就是让它少骗人。”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对，让它少骗人。”
谢知微也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浅，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秘密。
当晚，沈砚回到寝殿，宁妃亲自给他擦手。
铜锈不容易洗，指缝里还藏着一点青黑。
宁妃低声道：“阿砚，你今日太出挑了。”
沈砚垂着眼：“儿臣知道。”
“知道还拆？”
沈砚小声：“它真的不准。”
宁妃被他气笑，又舍不得真罚，只能捏了捏他的手指。
“你父皇喜欢聪明孩子，可宫里也最会盯聪明孩子。往后想做什么，先同母妃说。”
沈砚心里一暖。
他点头：“好。”
这不是敷衍。
他知道宁妃是在护他。
夜深后，沈砚躺在榻上，终于有空整理今日所得。
“燧明。”
在。
“归档铜壶滴漏。”
新增器物样本：铜壶滴漏。
结构：上壶、细管、浮箭、刻漏尺、木托。
观察：水位变化影响出水速度。
新增人物样本：谢知微。特征：安静，善观察，能追问方案缺陷。
沈砚看着最后一条，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会追问方案缺陷。
这评价很高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漏声滴答。
今日之后，他得到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皇帝准许他去钦天监旁观器具修造。
另一个，是他发现这个宫里除了太傅和工匠，竟然还有个小姑娘，会认真问他：能不能完全不错。
沈砚闭上眼。
燧明在脑中安静补上一行。
新增长期分类：器物。
新增长期分类：同窗。
沈砚想了想，在意识里纠正。
“不是同窗。”
**名。
他想起谢知微绷着小脸替他望风，又想起她问“让它少骗人”时的认真。
沈砚笑了笑。
“先叫小同伙吧。”
已记录：小同伙。
窗外滴漏声一下一下。
这一次，沈砚听着它，没再觉得无聊。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钦天监的门，会为他开一条缝。
而那条缝后面，不只有铜壶。
还有星象、历法、器具、尺度、时间。
全都是燧明需要的语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