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客户说，明早要初版------------------------------------------，还有六十七分钟。，眼前有一瞬间发黑。，栖澜市的雨终于小了一点。窗外天色灰白，客厅里还亮着小夜灯，便利贴规则沿着茶几边贴成一排，像一排**小旗，插在她摇摇欲坠的人生废墟上。。，脸上压出键盘印，左手还搭在鼠标上，PPT 停在第十八页。标题栏后面挂着一个星号，提醒她这份文件又没保存。。“完了。”，电脑卡了两秒。，她已经把自己离职、失业、房租断供、回家被催婚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醒了。”。，灰色毛毯仍披在肩头，小熊抱枕放在膝上。他闭眼静坐时像一尊被迫入住出租屋的白衣神像，睁开眼以后，神像手里那只小熊立刻把气氛拉回人间。。
断玉被袖口遮住，只露出一小截灰白的边。
“你没晕？”
“没有。”
“疼呢？”
“比方才轻些。”
温梨点点头，转回电脑前：“那就好。你继续静坐，我继续渡劫。”
谢观尘看向屏幕：“甲方劫？”
温梨的手顿了一下。
她昨天随口说的东西，他居然记住了。
“对。”她说，“而且这个劫不讲天道，只讲截止时间。”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温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立刻坐直。
组长林佳。
她接通电话，声音自动切进工作模式：“佳姐，早。”
“温梨，你在电脑前吗？”林佳那边**很吵，像已经到了公司，“客户刚改时间了，他们老板七点半先扫一遍，十点前要我们发初版，不等九点那版了。”
温梨看着屏幕上缺了中间一块的核心创意页。
“我在电脑前。”
“你昨晚改到几点？”
“不太记得。”她说，“反正天亮的时候，我和PPT都还活着。”
林佳叹了口气：“辛苦。关键创意页你先补，素材页可以粗一点。别追完美，先保结构。”
“知道。”
“还有，十点半我们内部线上过一遍。你人能进会议吗？”
温梨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谢观尘。
白衣、长发、毛毯、小熊。
非常不适合出现在任何现代职场会议**里。
“能。”她说，“我不开摄像头。”
“行，撑一下。”
电话挂断。
温梨放下手机，静了三秒。
谢观尘问：“又提前了？”
“嗯。”她打开文件管理器，开始翻本地备份，“客户这个物种，和雷劫一样，永远觉得下一道更急。”
谢观尘皱眉：“雷劫有定数。”
温梨面无表情：“甲方没有。”
她翻了三个文件夹。
桌面、微信下载、临时文件。
没有。
云盘同步停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六，正好在她大改核心创意页之前。投影仪修回的版本缺第十七到二十三页，偏偏那里是她昨晚最痛苦也最有用的部分。
温梨闭了闭眼。
她可以重写。
她当然可以重写。
她这些年重写过太多东西：重写方案、重写简历、重写被否掉的创意，也重写过自己对“稳定生活”的期待。
但她现在只有六十多分钟。
谢观尘从沙发上站起来。
温梨立刻抬头：“第一条。”
他停住。
“不许随便施法。”他说。
“很好。”
“我可不用术法。”
温梨怀疑地看他。
谢观尘把毛毯放到沙发扶手上，又把小熊抱枕摆正。他走到茶几另一侧，没有靠近她的电脑，只停在一个很有分寸的位置。
“我能帮你看。”
“看什么？”
“你方才翻找时，目光在这几页停得最久。”他指向散落的纸稿，“这些是残稿？”
温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上那几张被水泡过的打印稿，正是核心创意页的旧版草稿。昨晚她嫌旧版太平，把它们划掉了大半，没想到现在还能当救命稻草。
“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观尘垂眸：“你每次看见这几张纸，呼吸会停一下。”
温梨：“……”
她觉得这人不该叫仙尊。
该叫人体监控。
“现代文明第五条。”她说，“不要随便分析别人呼吸。”
谢观尘认真点头：“若与你工作有关？”
“也少分析。”
“好。”
温梨把那几张纸捡起来，摊到桌上。
旧版草稿被水洇过，蓝色批注糊成一片。她拿纸巾吸掉边缘的水，勉强辨认出几个***：城市通勤、轻负担、年轻化、雨季场景、便利店。
还真能用。
她坐回电脑前，飞快新建第十七页。
谢观尘站在一旁，安静看了半分钟。
“PPT，是何物？”
温梨一边敲字一边解释：“一种现代法器，用来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变成老板看得懂的图。”
“客户呢？”
“花钱让你改法器的人。”
“初版？”
“第一份能拿出去被骂的版本。”
谢观尘听完，神色比刚才更郑重。
“你被逼得很紧。”
温梨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正常。”她说，“现代人上班，主打一个被时间追着跑。”
“为何不拒绝？”
这问题太干净。
干净到温梨没法立刻用玩笑糊过去。
她看着屏幕上的空白页，几秒后才说：“因为我要工资。”
谢观尘没有立刻接话。
温梨继续打字：“我要交房租，要攒钱，要有作品集，要在下一次跳槽的时候能拿出点东西证明自己不是只会熬夜的螺丝钉。”
她说完才觉得话有点多。
熬夜会降低嘴硬系统防御力。
谢观尘安静站在旁边。
“我明白了。”
温梨看他一眼：“你又明白什么了？”
“此事不能由我替你决定，也不能由我替你完成。”他说，“我只能不添乱。”
温梨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她昨晚才立的规矩，他竟然听进去了。
不是嘴上说说那种听。
是真的把“不能替她选择”放在了心里。
她清了清嗓子：“知道就好。”
谢观尘看向桌面：“那我可整理纸页。”
温梨把一叠打印稿推过去：“按页码排，左上角有数字。”
“嗯。”
“不要碰电脑。”
“嗯。”
“不要施法。”
“我记下了。”
他低头整理纸页。
一个曾经的宗主，坐在出租屋地毯上，认真把被咖啡溅过的A4纸按页码排好。指尖避开湿痕，动作不快，却很稳。
温梨余光看见，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离谱，也有点奇怪地安心。
她把第十七页标题敲上去。
雨季通勤里的轻负担。
灵感回来的时候，先是一点点。
她从旧稿里捡回“城市通勤”，把昨晚已经丢掉的“便利店雨伞”换成“雨天顺手可得的补给点”，再把客户要的“年轻化”落到具体场景里。
年轻，不等于装嫩。
高级，也不等于端着。
记忆点可以是一把伞、一杯热饮、一句不用太用力也能继续走的文案。
温梨打字越来越快。
谢观尘把整理好的纸页放到她右手边。
他没有打断她。
只在她伸手摸空杯时，把水杯推近了一点。
杯底贴着桌面，轻轻一声。
温梨没抬头：“你动杯子了吗？”
“用手。”
她瞥了一眼。
确实是用手。
这位仙尊在遵守不许施法这件事上，严谨得有点可爱。
“及格。”她说。
谢观尘坐回沙发，过了片刻，又开口：“你已三刻未饮水。”
温梨敲键盘的手一滑。
“你连这个都数？”
“嗯。”
“为什么？”
“你说现代人上班被时间追着跑。”谢观尘看着她，“我不会你的法器，只能替你看时间。”
温梨喉咙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拿起杯子喝了两口。
水已经凉了，但比咖啡顺。
“谢谢。”
谢观尘眼睫动了动。
“不必。”
“现代文明第六条。”温梨盯着屏幕，“别人说谢谢，回不客气。”
谢观尘从善如流：“不客气。”
温梨差点笑出来。
她压住嘴角，把最后一页核心创意补完。
七点二十七分。
她导出 PDF，命名，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温梨往椅背上一靠，感觉自己像刚从一场无声战争里爬出来。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林佳：收到。你先缓五分钟，十点半线上会。
温梨回了个“好”，把手机扣下。
五分钟没有到来。
她先把散在地上的纸页重新归档，又把客厅里最显眼的碎玻璃扫进垃圾袋。谢观尘想帮忙，刚弯腰，温梨就用眼神把他按回沙发。
“你现在的岗位是静养。”
谢观尘看向茶几上的便利贴：“不许逞强。”
“很好。”温梨把垃圾袋系紧，“背得很熟。”
“我也可整理。”
“可以，但只整理干纸，湿的别碰，电线别碰，投影仪别碰，我电脑更别碰。”
谢观尘点头，开始按她说的分纸。
他做事有一种很奇怪的稳定感。纸角被水泡软了，他也能一张张铺平，用纸巾压住边缘，动作轻得连小熊抱枕都显得严肃起来。
温梨看了两眼，没再拦。
她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又被闹钟震醒。十点二十七，她坐进线上会议，摄像头关闭，麦克风静音，账号头像显示公司统一的蓝色圆点。
谢观尘坐在镜头拍不到的沙发角落，手里拿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是温梨临时写给他的会议规则：
不开口。
不施法。
不靠近电脑。
手机响不必拔剑。
会议一开始，林佳先把她发的初版过了一遍。
“核心创意补得可以，雨季通勤这个方向比昨天顺。”林佳说，“但素材页还薄，下午如果客户预审，要把场景讲得再生活一点。”
同事小赵接话：“预算页我来补，温梨你先别管。”
温梨按下麦克风：“谢了，我把场景页和口播逻辑再顺一下。”
谢观尘抬眼看她。
她立刻用口型说：别、动。
他把那张便利贴举起来给她看。
不开口。
温梨差点破功。
会议里，林佳继续说：“客户老板不喜欢太虚的概念，下午讲的时候要具体，能落到雨伞、便利店、地铁口这类场景。温梨，你状态还行吗？”
“还行。”温梨说，“我人活着，方案也活着。”
林佳笑了一声：“那就先这样。你十一点半前给我一版口播提纲。”
会议结束。
温梨摘掉耳机，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谢观尘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用手。”他说。
温梨闭着眼笑了一下：“行，进步很大。”
手机就在这时又震起来。
客户方负责**出消息。
客户方负责人：辛苦温梨，我们老板刚看了一眼，方向可以。下午三点方便先开个临时预审吗？老板想听你们口头讲一下。
温梨盯着“下午三点”。
很好。
这就叫人类职场。
你刚爬出一个坑，甲方在旁边贴心地给你递来下一把铲子。
谢观尘看见她脸色，问：“又有劫？”
温梨把手机扣在桌上，缓缓转头看他。
“下午三点。”她说，“临时预审。”
谢观尘看了一眼便利贴规则，又看向自己身上的白衣。
温梨也看向他。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抬手捂住脸。
“完了。”
谢观尘问：“何事？”
温梨从指缝里看他。
“我下午要开会。”
“嗯。”
“物业上午要上门。”
“嗯。”
“而你，”她指着他，“还穿得像刚从仙侠剧组逃出来。”
谢观尘低头看自己的衣袖。
温梨放下手，声音很轻。
“谢观尘。”
“我在。”
“现代文明第七条。”
“什么？”
“你得先有一身能见人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