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废弃停车场------------------------------------------。走非机动车道。偶尔借用公交专用道——借用这个词不太准确，属于是霸占。。骑车的戴着头盔。后座的也戴着头盔——兔耳朵款，LED灯在大太阳底下微弱地亮着，像两只快没电的萤火虫。江源的脸藏在发光兔耳朵下面，表情在"我在干什么"和"算了不想了"之间反复横跳。：01:17:05。"左转还是右转！""导航说右转！但导航刚才说——""说什么！""说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已经四次了！它声音越来越不耐烦！"："导航小姐姐崩溃了。我问她你们到底去哪儿，我说废弃停车场*2。她沉默三秒：那里十年前就烂尾了。我说救人。又沉默三秒。然后说：行吧，前方三百米右转。祝好运。"。三百米后，铁皮围挡。——玻璃幕墙、音乐喷泉、年薪百万的人在星巴克里讨论估值。正下方藏着一片被遗忘的地下空间。十年前叫"滨江地下商业街"，烂尾后铁皮一围了之。铁皮上贴满过期广告——健身房、医美分期、考公冲刺班、财商培训、情感挽回、月入十万。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够好，掏钱变好。。走到铁皮前。广告层层叠叠——最底层有什么东西，手写的。撕开第一张。一个黑字："别"。第二张。"信"。第三张。"广"。**张。"告"。**"别信广告"**。愣了一秒，然后开始撕旁边的广告。动作比林墨快——三个月的社恐憋了太多东西，撕纸是唯一不需要开口的发泄。一张两张五张十张。灰衬衫袖口沾满了褪色纸屑，像刚从碎纸机里捞出来。，向下。下面一行字："*2。有灯。有海报。有一个人在发疯。你也是的话就下来。——燃燃子"
小字："PS：如果你不是觉醒者而是路过的保安大叔，请无视以上。这里什么都没有。感谢配合。"
林墨盯着"燃燃子"。江源盯着"感谢配合"。
"是她。"
"她写的感谢配合——"
"——一贯如此。最疯的事用最礼貌的语气。我看过她系统日志里的任务记录。有一条——"
"什么？"
"穿着睡衣去市**门口摆摊卖后悔药。包装空的。里面一张纸条——后悔是合法的情绪，你不需要因为后悔道歉。被**收了三次。摆了四次。"
倒计时：01:03:22。
从铁皮破口钻进去。
地下停车场入口是个斜坡，往黑暗里延伸。地面积水倒映着不知道从哪漏进来的光。江源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扫过裂缝地面、生锈卷帘门、一只仰面朝天的死蟑螂，六条腿蜷成很规整的姿势，死得很端正。
还有一张崭新的海报。
贴在柱子上。社会*******。印刷精美。和周围的烂尾形成一种让人说不上来但不太舒服的对比。
真正不对劲的——这张海报被撕掉了一半。撕口整整齐齐。尺子量过那种齐。
林墨蹲下。海报背面露出一角，有字，手写的。掀开那一角，字迹和围挡上一样。
正要把整张撕开——
"别动。"
停车场深处传来的女声。不是凶的。是那和服务员提醒"小心烫"的语气——温度刚好，但不容反驳。
一束光亮了。
不是手电筒。露营灯。米白色。挂在废弃收费亭的钩子上。灯光温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像宜家样板间被凭空塞进了地底。
灯下站着一个人。
苏燃。粉色头发——褪了，介于粉和灰之间，发尾干得像洗太多次。宽大卫衣，胸前印"别找我"三个字，袖子长到遮住大半个手背。手上缠满彩色线，每根线末端系一个小纸片。周围地面铺满海报碎片——将近二十平米。但每一片都分好了类。按大小。按颜色。按背面字数。
正在撕**十八张。动作精准——指甲先划一道线，沿线慢慢撕，对着露营灯看背面，归类。每个类别旁贴便利贴：
"方字。7片。"
"知字。4片。其中一个笔画顺序不对。"
"偏旁部首。可能是墨字，也可能是黑和土拼错了。"
林墨和江源站在入口。苏燃没抬头。
"进来。别踩三十七号区域——还没分类。花了四十分钟。"
林墨低头。脚下密密麻麻的碎纸，每一片修得像手术刀裁的。小心绕开三十七号区域。
"你刚才说别动——"
"那张海报背面有个完整的死字。只有一张。撕坏了就没了。"苏燃抬头，正眼看他们。眼睛很亮——不是病态的亮，是熬夜到凌晨四点忽然想通一个问题的亮。"你是新人。旁边那个——哦，不敢发疯的HR。"
江源张嘴。
"你还在当HR？"苏燃歪头，"上次见你是三个月前——不对——"
"三个月零六天。"
"你记得。"
"……嗯。"
苏燃笑了一下。不是温柔的。是那种"被认真对待了"的笑——短，但真。
"可以。直接说重点。"站起来，指身后没撕的海报。"一百张海报。每张背面一个字。拼起来是一封遗书。遗书主人叫方知墨——"
撕下**十九张，检查背面，归类。
"——方知墨是谁我不知道。遗书内容也不全知道——还差四十七张。但我知道规范会为什么贴这些海报。"
手停在第五十张海报的角上。
"他们想盖住。用一百张正确的话，盖住一个不正确的人最后想说的。"
林墨的系统弹私密消息：
**"林墨。此人发疯值89。理智值42。撕海报归类是她在对冲神经动荡——每张海报就是她的锚。别打断。别让她冷静。东海市觉醒者战斗力最高。"**
林墨正要答，苏燃忽然说："你系统在跟你汇报我多危险？"
一愣。
"它们都一样。"苏燃撕下第五十张，"我的系统也在干这个——苏燃注意情绪。苏燃发疯值偏高。苏燃建议深呼吸。像个过度关心的妈。静音了。四十分钟。它现在在我视野角落举着静音标志在哭。像素眼泪。哒哒哒掉地上。"
林墨下意识看自己的像素小人。小人举牌："我不哭。我是专业的。"
牌子右下角有个很小的 "( ; _ ; )"
楼梯口。脚步声。三双皮鞋。步伐一致——
咔。咔。咔。
苏燃没抬头。撕海报的手速快了零点三秒。
"来了。"语气还是那个"小心烫"的服务员语气。"规范会基层执行者。每次三人。每次同样西装。同样步伐。"
撕下第五十一张。背面——完整的"方"字。
"他们的能力叫行为纠正——让人对不正常行为产生瞬间的极度羞耻。被纠正的人会反复说对不起，然后自动回到正常状态。"
脚步声更近了。
苏燃站起来。从卫衣口袋掏出马克笔，丢给林墨。
"喂，新人。帮我在他们脸上写字。"
"——什么？"
"放心。行为纠正对我没用——发疯值太高，纠正不了。对你——"看了林墨一眼，"按理说你刚觉醒，一击就中。但是——"
"但是？"
"你刚才自己撕了铁皮上的广告。不是任务。自己撕的。"苏燃笑了一下。这次的跟之前不一样——疯的。"自己主动想做一件不正常的事——这种行为纠正不了。来吧。马克笔给你。"
林墨接住。粉色。笔帽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爱心，快磨没了——磨到只剩个轮廓，远看像颗被嚼过的泡泡糖。
"写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说真话。我保证以后只发正能量朋友圈。——笑着写。"
"我到不了他们面前——"
"放心。"苏燃转身面向楼梯口。发疯值跳到91。灯光下她的影子比身体大了一圈——说不清是灯光的错觉还是别的原因。"他们先冲我来。等我说第三句话，你过去。"
楼梯口皮鞋声停了。
三个男人。深蓝色西装。站姿像军训——肩宽一致，双手位置一致，下巴仰角一致。最前面那个拿着平板。
"苏燃小姐。"声音平稳。不是威胁——医院叫号的语气。"您已连续失联七天。发疯值已达危险级别。请配合接受行为纠正。"
苏燃撕下第五十二张。
"纠正？"没抬头。
"是的。我们会帮您恢复正常。"
"正常。"重复这个词。然后抬头。第一句话。"正常就是——被抢了功劳不能说。被PUA了要感恩。被开除了要体面离开。被贴一百张海报盖住遗书——你们管这叫正常？"
西装男没回答。平板屏幕亮起图标——白色圆圈，中间对勾。对勾在发光。
像素小**出来："行为纠正启动。目标：苏燃。强度：中。发疯值91→92，对抗有效。但每次对抗消耗理智值——掉到30以下就真疯了。"
苏燃撕下第五十三张。
"第二句。"她说，"上次来是七天前。那次你们带走了一个人。他叫什么？"
最前面那个停顿了一秒。"李默。"
"后来？"
"已回归正常社会。"
"正常社会。"撕下第五十四张。"他以前在星巴克弹吉他。被开除了不走，在店门口弹。弹到咖啡店长报警——**来了发现吉他盒里一张纸条：我只是想弹吉他。"
碎片分类归位。
"你们把他带去哪了？"
"已回归正常社会。"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停顿。
苏燃转头看林墨。
"第三句。"笑了——疯了但没完全疯的笑。"现在。写。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