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喜欢他吗？------------------------------------------，顾衍之起身告辞。，岑寂站在旁边。，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跟他商量过。，那是她临时编出来的。他配合了她，但她看得出来，他的配合里有勉强，有犹豫，还有一丝她没有力气去追问的东西。。“我送你。”岑寂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汪湖水。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包容，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心疼。“不用，”他说，“外面冷，你回去吧。”，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起一阵温热的风。她想抓住那只手，想对他说一句“对不起”，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走了出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门合上了，他的脸消失在门板后面。。她听见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听见引擎声渐渐远了，远了，消失在军区大院外的马路上，消失在京市初秋的夜色里。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冷。
“他走了？”
岑寂转过身。
萧玉衡站在走廊尽头。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棵沉默的树。
水杯是透明的，里面的水很满。水面微微晃动着，折射出一小片碎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在了那里。
“嗯。”岑寂说。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岑寂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萧玉衡的脸。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每一个棱角都在光里显出分明的线条。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会让他自己难受的问题。
或者，他根本不觉得难受。
“喜欢。”岑寂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萧玉衡。
她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一点波动，一丝裂痕，哪怕只是一个皱眉也好。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转身上楼了。
岑寂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到了二楼，停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回头。她甚至已经开始准备自己脸上的表情了。
但没有，他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去了三楼。他的房间在三楼，以前就是，现在还是。
岑寂忽然想起小时候。
她刚被接到萧家的时候，四岁，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每到晚上她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萧玉衡那时候十二岁，他自己的房间也不大，有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他把自己那张小床让给了她，自己搬去了三楼的一间杂物房。
林晚说“你哥对你真好”。
她点点头，说“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十五年了。她还是叫他哥，他还是对她好。
可有些事情变了。
从什么时候变的，她说不上来。
今天，他推开门看见她和顾衍之的那一刻，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薄薄的冰，贴着皮肤，化不开，也不肯离开。
那片冰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不是冰该有的温度，是烫的。
她不敢深想。
岑寂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夜的布面上。她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入伍申请表，纸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把申请表展开，用手掌一点一点抚平。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信息兵”三个字上。
她想起萧玉衡在饭桌上说的话。
“她想做的事，我不会拦。”
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关不掉的录音机。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做出这个选择，平静到像是在等她走出这一步。
岑寂把申请表折好，塞回书包。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低低沉沉的，像大地深处有人在叹息。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萧玉衡站在走廊尽头的样子。他手里那杯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但他端得很稳，一滴都没有洒。他的表情也很稳，稳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除了那个停顿。
他在二楼停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岑寂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停顿只有几秒，但那几秒里，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她蹭了蹭，找到一小块还算凉的地方，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去。
她的脸烫得不像话，但她的身体是冷的，手指是冷的，脚也是冷的。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得小小的，像回到了四岁那年的夜晚。
那时候萧玉衡会把他的被子分给她。
他说：“别怕，我在隔壁。”
那时候她在隔壁。
现在他在楼上。
隔着一层楼板，岑寂想，其实也不算远。但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就不只是一层楼板了。
三楼的灯还亮着。
萧玉衡站在窗前，手里端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水杯里映出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楼下岑寂房间的灯没有开，但他知道她没有睡。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关掉所有的灯。连窗边那盏橘**的小夜灯都要关掉。这个习惯从四岁就有了，一直没有变过。
他曾问她为什么连小夜灯都关。那时候她五岁，窝在他的被子里，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亮的。她说：“太亮了，睡不着。”可她明明怕黑。
一个怕黑的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醒着。
萧玉衡想，他在伦敦的这四年，她有多少个夜晚是这样过来的。
他把凉透的水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水渗进泥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转身坐回书桌前，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梧桐树下回头看他。马尾辫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快门摁下的那一刻她恰好回头，眼睛里有光落进去，碎碎的，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九九三年夏，十五岁。
那是他去伦敦之前给她拍的最后一张照片。那年他二十三岁，她攥着他的衣角问：“哥，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说：“会回来的。”
他骗了她。
因为他走的时候就已决定，他不会回来。除非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不再怕她。强大到可以不再怕自己。
强大到可以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摁下去，藏起来，埋在最深的地方，让谁都看不见。
他用了四年。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今天他推开门，看见她被另一个男人压在墙上。他看见那个男人的手扣在她的腰间。他看见她的嘴唇离那个男人的嘴唇只有几厘米。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可是，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很安静。像冰面上的裂纹，没有声音，但裂痕已经蔓延到了四面八方。
他的手抖了那一下。就那么一下，他很快就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把那一下颤抖压了下去。
萧玉衡将照片放回抽屉，锁上。
钥匙**锁孔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商业计划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北斗西行，安防监控系统可行性报告。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翻书。
萧玉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黑暗。
他知道那片黑暗里躺着他想靠近却***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