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命先生说，你的正缘在2024年------------------------------------------，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了。，药也开过了，今天只是来拿新的检查报告。她跟公司请了半天假，早上九点就到了医院，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把单子递进去，护士说下午才能出结果。周南看了看时间，还早，就在走廊找了个人少的长椅坐下来等。，忽明忽暗的，像什么东西要坏了还没彻底坏。对面的老**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但周南能听到是那种AI配音的解说——“这个男人叫小帅，这个女人叫小美”。周南把耳机戴上，没有放歌，只是不想听到周围的声音。。。周南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头像——一张网图，酷酷的女生，短发，皮衣，**是灰黑色的城市夜景，眼神冷冽，嘴唇涂着深色口红，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孟杰本人完全不是这个风格，她话多、嗓门大、笑起来能震翻屋顶，偏偏喜欢用这种暗黑冷酷的网图当头像。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就喜欢这种调调，你不觉得很有气场吗？”——阳光洒在海面上，她站在礁石上张开双臂，影子拉得很长。她不喜欢那种太用力的风格，也不想显得太阴郁。就是刚刚好，普通的阳光，普通的海，一个普通的下午。，像两个世界的人。，犹豫了一下，滑向了“拒绝”。：“在医院，拿了药给你打回去。”：“你又去医院？你怎么了？**病，胃。你那个胃能不能去看看中医？西医看了多少回了也没见好。西医开的药还没吃完。”，因为她看的确实一直是西医。从最开始的浅表性胃炎到后来的慢性胃炎，西医看了好几家，药开了一堆，有的吃了有用，有的吃了没感觉。她换过医生，换过医院，但从来没想过看中医。不是不信中医，是懒得重新排队、重新挂号、重新把那些话再说一遍——“你以前节食过吗？减过肥吗？饮食规律吗？”
她不想再说了。
孟杰又问：“你今天拿结果？”
“嗯，等报告呢。”
“你自己去的？”
“嗯。”
“唉，”孟杰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叹息，“我这边封闭式管理，也出不去。你一个人注意点。”
周南说：“没事，拿了药就回去了，你不用管我。”
“行吧，那你拿完药给我打电话，我有事跟你说。”
周南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海报上印着一个人体胃部结构图，旁边用红色大字写着“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周南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胃画得太标准了，不像自己的。自己的胃要是能画出来，大概是一团皱巴巴的、被拧过的、还没完全拧干的毛巾。
孟杰是前几天突然发来微信的。
她们一直有好友，从大学时候就加了，从来没删过。但整整三年，对话框里没有出现过一条新消息。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了2021年的某一天——周南发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孟杰回了一个“OK”的手势。之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不是吵架，不是闹掰，就是自然而然地淡了。毕业后各奔东西，周南来了羊城，孟杰去了山东那个养猪场当兽医。一开始还在微信上聊几句，后来变成了逢年过节群发祝福，再后来连群发都没有了。对话框沉到消息列表最底下，被各种各样的工作群、外卖红包、公众号推送淹没。
周南有时候会想起孟杰。想起高中时候她坐在前面，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周南说：“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孟杰说：“我想交很多很多朋友，挣很多很多钱，有个很爱很爱我的男朋友。挣了钱买豪车，戴名表，让我爸妈有面子，光宗耀祖！”
周南当时被她逗笑了，说：“你换个梦想吧，这个不切实际。”
孟杰不服气：“怎么不切实际了？我就是要过那种日子，你等着看吧。”
周南觉得她说大话。后来她发现，孟杰说的那些事，她真的在一点一点做。交很多朋友——她做到了，走到哪里都吃得开。挣很多钱——月薪两万多的兽医，在她们那一届里算高的。至于很爱很爱她的男朋友……孟杰好像从来不缺人喜欢，她那种性格，大大方方，不扭捏，喜欢谁就去追，不喜欢了就分。
周南有时候觉得孟杰的爱情观简单得可怕。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她做不到。她从来做不到。
几天前，那个沉默了整整三年的对话框突然亮了。
孟杰发来一条消息：“周南？好久不见啊。”
周南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以为是群发，没回。过了一个小时，孟杰又发了一条：“你还在羊城吗？”
这次周南回了：“在啊。怎么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在哪上班呢”之类的话。周南以为就是老同学叙叙旧，结果孟杰话锋一转：“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周南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发了句“别闹”。孟杰说她有个同事，退伍**，养猪场的段长，人挺好的，想介绍给周南认识。周南拒绝了，说不想谈恋爱。孟杰不听，这几天每天都要提一嘴。
周一发语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周二发消息问“你考虑得怎么样”，周三直接打电话过来，周南没接，她又发了条语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今天周四。
周南不是不想理她，是不知道怎么理。三年没说话了，一上来就介绍对象，这让她觉得很别扭。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孟杰——是用老朋友的态度随意一点，还是用成年人的客气体面一点？她拿不准。
手机又震了。
孟杰发来一条语音，周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走廊里有点吵，她把手机贴紧耳朵，孟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跟你说认真的啊。你今年24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我不是催你结婚，我就是觉得你该认识认识新的人了。你天天一个人上班下班，周末也不出门，你不闷吗？就算不谈，当个朋友聊聊天也行啊。”
周南听完，没回。
过了一会儿，孟杰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语气软了一些：“我跟你说实话吧，我都跟人家说好了，说要介绍个朋友给他认识。你这边一直不给信儿，我多没面子啊。你好歹加个好友，成不成的没关系，让我把话圆上就行。随便聊几句，不行就不说话，我又不是逼你嫁给他。”
周南想了想，决定维持闺蜜的面子。孟杰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三年没联系，孟杰第一个想到的是给她介绍对象，不管合不合适，这份心意她得接着。
但她没有立刻回复。她先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走廊里的广播响了，叫某个科室的号。周南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好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上次给家里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上周？上上周？她不记得了。最近胃不好，心情也不好，她不想让爸妈听出来自己状态不对，就一直没打。但现在坐在这里，什么事都做不了，不如打个电话。
她翻了翻通讯录，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喂？”
“妈，是我。”
“怎么了？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来医院拿点药。”
“又生病了？你身子骨怎么这么差，小时候都不怎么生病的。”
“没事，**病，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要按时吃饭，你是不是又不吃饭？”
周南没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被磨得起皮的包包带子，犹豫了几秒，开口说：“妈，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人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种很轻松的、觉得她在说傻话的笑：“你才多大啊？找什么人？你还不懂事呢，找什么人。”
周南愣了一下。“我过完年就25了。”
“25怎么了？25很大吗？”***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你从小就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在外面我都不放心，还找对象？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吧。”
周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又说：“你这个人，太单纯了，不懂事。别人说什么你都信，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呢。找个对象？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照顾别人？先把胃养好了再说。”
周南握着手机，听到**在电话那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让她爸小声点。过了一会儿，***声音又清晰起来：“我跟你说啊，不用急。你还小呢，先把身体养好，好好上班，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感情的事，该来的总会来的，强求不来。”
不用急。你还小。你不懂事。
周南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说她还小，可她17岁就一个人去上大学，从那时候起再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她一个人租过城中村的隔断间，一个人加班到凌晨坐末班公交回家，一个人去医院挂过急诊，一个人签过手术同意书——虽然那次只是个小手术，但签字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说她“还不懂事”。
她不知道什么才算“懂事”。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算？是一个人扛着不跟家里说不算？还是把自己的胃折腾成这样、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报告不算？
“妈，”周南说，“我不是急，我就是……”
她想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有点累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来，**会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受委屈了”，然后她就要解释更多，然后**就会担心，然后她就会更累。
她改了口：“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不行，”**说，“你这个脑子，想那么多干嘛？少想点，多吃点饭，按时吃饭，把胃养好，比什么都强。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忙了。”
“好。”
“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挂了。”
电话挂断。
周南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说的没错——她还小，不用急，不懂事，单纯，容易被骗。这些都没错。但**不知道的是，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信的小姑娘了。她现在什么都不信了。不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不信“我教你爱人”，不信“不会让你输”。她信过的那些话，后来都变成了另外的意思。
她翻了一下手机里的相册，往下划了很久，看到一张老照片。
那是大二的时候，她和大学室友去逛公园。室友心血来潮，非要在门口算一卦。公园门口常年蹲着几个算命先生，摆一张折叠桌，铺****，红布上画着八卦图，旁边放一个装零钱的铁盒子。室友拉着她坐下来，说要一起算。那张照片是室友拍的——周南坐在算命摊前，老先生捏着她的手在看，她歪着头笑，阳光打在她脸上，看起来很快乐。
周南已经不记得那个老先生具体说了什么。但她记得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记忆里，不是因为多准，是因为后来的事情好像在印证它。
老先生说：“小姑娘，你这个人呐，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靠别人。”
周南当时不以为然。她从17岁就开始靠自己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老先生又说了一句，让周南记了好几年。
“你的正缘，会在2024年出现。”
正缘。这个词在算命先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周南当时问了一句“什么是正缘”，老先生笑了笑，说“就是那个对的人”。
周南那时候不信。2024年，那得多少年以后了？她连明年的事都说不准，还2024年。
可是现在，2024年就要过完了。
今天是2024年12月23日。再过几天就是元旦，元旦一过，就是2025年了。算命先生说的那个“2024年”，还剩下最后几天。
周南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张老照片，看着照片里自己那张没被生活欺负过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算命先生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2024年真的会出现一个人，一个“对的人”，一个不一样的、不会让她再输一次的人呢？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点开了孟杰的对话框。
孟杰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你考虑考虑呗，不用急着回我。”
周南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她想起**说“你还小呢，不用急”。
她又想起算命先生说“你的正缘会在2024年出现”。
2024年就要过完了。
她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好了一句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闭上了眼睛。
手指按下了发送。
她没敢看自己发了什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周南拿起来看，是孟杰回了一个字：“好。”
她以为孟杰会像之前那样连发好几条，但这次没有。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南的手机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她点开看，验证消息那一栏是空白的。
头像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生，低着头在撸一只橘猫，光线偏暗，风格和孟杰那个酷酷头像有点像，都是那种有点距离感的、不露全脸的调调。网名叫“章先生”。
周南犹豫了几秒，点了通过。
她想了想，从表情包里翻出一只可爱小熊抱着一颗心的图片发过去，算是打了招呼。
那边回得很快。一张小狗摇头晃脑跑过来的动图，毛茸茸的，憨态可掬。底下跟着一行字：“孟杰不给我说你的名字。”
周南看到那张小狗动图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只摇头晃脑的小狗，她的表情包里也有。一模一样的。她把手机横过来，翻到自己的表情包收藏，截图，发给他。
“巧了，我也有这个。”
屏幕那头停了一瞬，然后发来一句话：“孟杰这个媒人不称职啊。”
周南看着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但她没接这个话茬。不知道怎么接，也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她想了想，打出一行字：“你看过夏目友人帐吗？”
那是她很喜欢的动漫。讲的是一个能看到妖怪的男孩，继承了一本写满妖怪名字的契约书，把名字还给他们，让他们重获自由。在故事里，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旦被知道名字，就会被召唤。那些名字被记下来、却从来没有被召唤过的妖怪，才是最可怜的。
周南把网名发了过去：猫猫饼。
她喜欢猫，头像和表情包里全是猫。这个名字用了好几年，从大学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换过。
“我网名叫这个。”她说。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句：“知道了，不召唤你。”
周南盯着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她发了一张玲娜贝儿的图片过去，粉色的，毛茸茸的，在比心。
屏幕那头的对话框里，突然弹出一句话：“我要召唤你了。”
紧接着，她的名字——“周南”——出现在消息里。
不是网名，不是猫猫饼，而是她的真名。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周南看着自己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那种“被看到”的感觉，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稳了稳神，发了张狗听了都摇头的表情**去，配了一句话：“召唤失败，要集齐七颗龙珠才能召唤。”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那边的回复。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二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羊城冬天特有的湿冷。周南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手机又震了。
那头发了一张表情包——一是七颗龙珠，配文是“呐，我集齐了”。
周南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礼貌性的、维持面子的那种笑，是嘴角真的往上扬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那张小狗动图的巧合，也许是那句“不召唤你”的默契，也许是那个名叫“章先生”的男人，用她的名字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她在这一刻——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背上还贴着拔针后的胶布，胃里隐隐地泛着酸——觉得2024年的最后这几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算命先生说，你的正缘在2024年出现。*
*2024年12月，周南通过了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她不知道，这个“你好”，会变成后来的多少个“晚安”。*
*她只是觉得——2024年就要过完了。*
*如果这次还是错的，那她以后再也不信算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