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鸣把耳机戴上，什么也没放。他需要安静，但安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680万。
他工作五年，税后攒下来的钱，加上公积金账户里的，总共不到四十万。
这里面还包括他跟苏晚一起存的那笔“结婚基金”——十二万，说好了明年五一之前凑够二十万，先在临安郊区付个老破小的首付。
苏晚不知道这笔钱已经不在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您已经是最棒的。不是，我是说这个授信额度的话，我们可以再谈谈。”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的电话还没打完，陆鸣忽然觉得想笑，但没笑出来。
安溪站到了。
这是一个四线小城的**站，出站口永远挤满了举着牌子拉客的**司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油烟、灰尘和乡愁混在一起的酸腐味。
陆鸣出了站，没有打车。他站在广场上，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到了。你们在家吗？”
“……鸣鸣啊，妈跟你讲，我们现在不住原来的地方了。”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你到东门桥那边的祥和小区来，*栋302，是租的房子，**说原来的房子……暂时不能住了。”
暂时不能住。
陆鸣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封了。
他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跟他抱怨安溪县的房价：“你知道不？就祥和小区那种老破小，去年还卖四千一平，今年三千都没人要，为啥？年轻人全跑光了，留下的全是老头老**……”
陆鸣没接话。
车窗外的安溪县城跟他上次回来相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永远在修的主干道，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商业广场，还是那些挂着“**甩卖”牌子却清了三年的服装店。
祥和小区比他想得更破。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涂料斑驳得像长了皮肤病。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坐垫上落满了灰。
门是父亲开的。
陆建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花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整个人比上次见面老了至少五岁。
但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让陆鸣所有猜测全部落了空。
“你来得正好。”陆建国侧身让他进去，声音又干又硬，“这个月的房贷该还了。”
陆鸣站在玄关，看着这套月租八百的老破小。
客厅不到十五平，沙发是人造革的，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旧式饮水机，水桶已经见底。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父亲的老头衫，有母亲的花裤子。
没有陆瑶的。
“房贷？”陆鸣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那种平静，像湖面结了冰，“哪套房的房贷？”
“老家那套。”陆建国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查封了，但银行那边的贷款还没停，每个月要还三千二。”
“妈电话里说你们欠了680万。欠谁的？怎么欠的？”
陆建国深吸一口烟，没说话。
母亲王秀兰从厨房里出来，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
她朝陆鸣走过来，伸手想拉他的胳膊，被他不自觉地避开了。
“鸣鸣，你先坐下，妈给你下碗面，你坐了一路车肯定饿了——”
“妈，我不饿。”
“你咋不饿呢？你从小就胃不好，不能饿着——”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又红了，“鸣鸣，你别吓妈，你这样子妈害怕……”
“妈，我问您。”陆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680万，怎么借的？”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把烟掐灭在沙发扶手上——那里已经有很多个烫痕了，可见不是第一次。
“网上借的。”陆建国开口了，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不耐烦，好像陆鸣问的不是一笔巨额债务，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手机上就能操作，方便得很。”
“你跟我妈两个人，退休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哪个平台会给你们放贷？”
“所以写了你的名。”陆建国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天气，“人家平台要审核收入，我跟**没有收入来源，但你工资高，人家一看你的收入证明，就批了。”
陆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但声音还是稳的：“你们以我的名义借了钱？谁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