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后的第六个月，顾霆要上市了。
交易所大厅布置得像一场世纪盛典，红色**拉得到处都是，鲜花摆了满地，空气里全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香薰味，熏得我这缕孤魂直犯恶心。
我飘在大厅正中央那块巨型电子屏旁边，看着底下那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人模狗样的男人。
我的丈夫，顾霆。
哦，不对，是**。
毕竟我都死了半年了，户口本上我那一栏早就注销了。
他今天收拾得真精神，头发抹了发胶，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脸上那种被资本和野心养出来的得意，连台下那些财经记者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穿着米白色香奈儿套裙的女人说话。
那女人叫沈绵绵，我知道。
沈家做日化原料生意的，是顾霆美妆公司最大的供应商，也是他嘴里那个"真正懂他、真正配得上他"的千金小姐。
这半年，我像一团散不掉的烟，日日夜夜飘在顾霆身边，看着他怎么从在**队认领我那具面目全非的**时面无表情，到现在搂着沈绵绵的腰，笑得像个刚中了头彩的赌徒。
沈绵绵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顾霆就笑了，抬手替她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那动作自然得刺眼。
我胸口那块早就停止跳动的地方，猛地一抽，像有块碎了的骨头在里面来回划。
鬼是没有心的，可执念这东西比心脏更顽固，它记得所有疼的滋味。
主持人在台上调试话筒，声音透过音响震得我魂体发麻。
上市仪式马上开始，顾霆牵着沈绵绵的手，朝**台走去。
嘉宾席里全是笑脸，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在给一个骗子颁奖。
没人看得见我。
我就悬在那儿，看着我用命保住的男人站上人生巅峰，看着我三岁的儿子被保姆抱着坐在角落，穿着一件已经洗得起球的小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念一，我儿子，今年三岁半。
生他的时候难产，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六个小时。后来刚出月子没多久，顾霆公司资金链断了，***的人天天堵在家门口。
我的命，好像总是跟"替"这个字绑在一起。
替他熬过了最难的创业期，又替他引开了那群拿着砍刀的催债混混，然后被一辆失控的泥头车碾过去，碎得连全尸都拼不完整。
而他，以为我是卷了公司最后一笔流动资金，跟野男人跑了。
现在，他自由了，上市了，要当着全国媒体的面，宣布他和沈家千金的婚讯了。
挺好的。
我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感觉魂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一滩快要被太阳晒干的水渍。
大概，亲眼看到他敲完上市的钟，就是我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任务。
完成了，我也就该消散了。
"顾霆，"我对着空气，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恭喜你，终于熬出头了。"
说完，我打算转身，找个没有灯光的角落，安安静静地散掉。
大厅里的射灯太亮了，照得我这种阴间的东西浑身发虚，再待下去怕是连最后一点形体都撑不住。
可就在我要飘走的那一秒，坐在角落的顾念一突然从保姆怀里挣下来。
他没哭也没闹，就是迈着小短腿，连跑带颠地冲到**台前面，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揪住了顾霆笔挺的西裤裤脚。
顾霆正拿着发言稿，准备上台致辞。
他低头，眉头拧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不耐烦："念一，回去坐好，别闹。"
沈绵绵也赶紧蹲下来，裙摆铺了一地，想去拉念一的手，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念一乖，先回保姆阿姨那里，等爸爸忙完了，我们去吃蛋糕好不好？"
顾念一躲开了她的手。
这小崽子平时话都不怎么说，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他仰着那张跟我像了七八分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看向我飘着的方向，然后用那种小孩特有的、清亮又带着困惑的嗓门，大声说了一句：
"爸爸，那个阿姨在哭。就是墙上照片里的那个阿姨，她一直在哭。"
整个大厅的掌声、寒暄声、记者互相交谈的嗡嗡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
上百号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念一指着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承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