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医院系统发来的短信像一条安静的蛇，滑进了我眼里。
"尊敬的患者沈知意，您于2月15日在仁和医院的常规婚检报告已出，请登录查看详情。"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停在和陆征远的聊天界面上。
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我发的："周六订婚宴的座位表我整理好了，你看一下。"
我想告诉他报告出了，顺便问一下他那份出来没有。但打字打到一半，陆征远的消息抢先跳出来：
"知意，有件事得在订婚宴之前跟你说清楚。我妈刚跟我通完电话，她说有些事情，得在你正式进门前定下来。"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出租屋里的灯泡瓦数不够，照得那条婚检短信泛着冷白的光。
定下来。
婚检。
订婚宴之前。
这些词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我还没找到把它们拼在一起的方式。
我叫沈知意。
在这座梧桐树很多的城市里，我活了二十六年。
城市每到秋天就满地落叶，环卫工人扫完这条街，那条街又铺了一层，像怎么也收拾不完的琐碎日子。
我在一家私立***当老师，带中班，二十三个小孩。陆征远是一家保险公司的精算师，离异，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叫陆知行。
我们认识两年，交往一年半，日子过得像***里循环播放的儿歌，一遍又一遍，熟悉，也乏味。
决定订婚，是在两个月前。
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上午，我在他家给陆知行辅导拼音，写完一页练习，抬头发现陆征远靠在门框上看我。
他走过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没有跪地，只是打开，放到我面前，说："知意，要不，咱们把事定了吧。"
盒子里的戒指很细，钻石小得像一粒芝麻。我说好。
就这样。
双方父母见面，是在一家连锁餐厅。
陆征远的母亲郑丽华穿藏青色丝绒外套，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头发染成栗棕色，吹得蓬松。
她说话的时候筷子不停，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那几盘，视线偶尔扫过我爸妈，像在打量一件标了价的二手家具。
我爸爸在社区图书馆当***，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个人坐在那儿，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参加面试的应届生。
郑丽华说："我们征远是重点大学精算专业毕业的，现在公司里管着一个小团队。你们家知意，***老师，工作也算稳当。"
我妈赶紧点头："是，是，孩子喜欢小朋友，干这行也合适。"
"订婚宴我们来操办，"郑丽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酒店我已经定好了，就在新城那个宴会厅。不大不小，三十桌。装修布置我来管，知意到时候穿个得体的裙子出席就行。"
我爸犹豫了一下，开口："那彩礼方面，咱们是不是也商量一下？"
"哎哟，"郑丽华笑着摆手，笑声短促而干脆，像拍打砧板的声音，"现在谁还讲究这个。两个孩子感情好最要紧。我们家不兴搞那些排场。不过既然提了，三万八，图个吉利，亲家觉得行不？"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们这个城市，普通人家的彩礼少说也得八万到十五万，条件好的二十万朝上。
三万八，是一个带着精确刻度的数字。
它在说：你是二婚男的续弦，打了折。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我妈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腕。
最后我爸说："行，只要孩子过得好。"
那顿饭吃得沉闷。只有碗勺碰撞的声响，和郑丽华偶尔评价菜品咸淡、服务员上菜快慢的声音。
结束时，郑丽华从包里摸出一个红色信封，递给我："知意，见面礼，拿着。"
我接过来，瘪瘪的。回家打开，八百块。
陆征远送我到小区门口，捏了捏我的手："我妈就是嘴巴厉害，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慢慢处。"
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刮大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气呜呜响，像闷在嗓子里的哭声。
麻烦像墙角的霉斑，在不注意的地方一点点扩散。
第一次明确的不舒服，发生在三周后。
郑丽华说要来看看我在***的工作环境，顺便接陆知行放学。陆知行读的是另一所小学，放学时间比***晚半小时，但郑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