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光熹微,林霭未晞。
虞眠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
身子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着疼,鬓角传来眩晕阵阵,灼热将筋骨烧得绵软。
枝头雀鸟啁啾,清越婉转。
除此之外,耳中所闻还有人语低徊、步履杂沓、马鼻喷息不耐,以及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闷响。
他们要走了。
虞眠迷迷糊糊想着。
她这样来历不明的盲弱孤女,带着一身伤,素昧平生,无疑是天大的累赘,焉能随行?
她孑然一身,困顿于此,不若....就此了断?
死念方起,祖父临终之言蓦然穿透层层高热迷雾,浮现脑海:“眠眠,生当如韧草,纵风雨摧折,亦不可摧......”
“早年为你定下的亲事...那孩子...祖父瞧过...是个好的...你去寻他...他必会待你好的...”
对!她还要去寻未婚夫。
穆夫人说了,魏郎在虔州任上,一时难返京畿,她前去相伴,日久生情,婚事自当水到渠成。
只要到了虔州,魏郎定会护她周全。
忽地,一道沉稳脚步声踏碎晨露,由远及近,最终停驻她身前。
微风拂来清冽的气息,与身上外袍的冷冽松香如出一辙。
是他。
陆忱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漠如观微尘。
“何方人氏?”他开口,无波无澜。
虞眠高热灼脑,思绪如陷泥沼,迟钝地咀嚼这简短话语。
他这是....要问清来历,然后遣她归乡?
可她,早就没有家了。
见女子未立时答话,陆忱也不急,长身玉立于熹微之中,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在他肩头描金,愈显孤高。
他在等她将这精心编排的“盲弱孤女落难遇贵人”的苦情戏码唱下去。
该是声泪俱下的身世凄楚?还是楚楚可怜的乞求收容?
“我叫....虞眠。”细若游丝的声音从虞眠干裂的唇瓣间逸出,似一缕病弱无力的轻烟。
未如预期般诉苦乞求,只吐名姓。
“虞渊冰泮星初渡,眠柳风回...月再新。”
念罢,眼眶倏然泛红,泪意难遏。
这是祖父亲授,说她的名字便藏于这阙诗中。
陆忱眉梢微动。
嵌名诗?
这般意境幽远的雅句,绝非蓬门荆钗所能吟咏。
他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幽光,“欲往何方?”
虞眠愈发烧得昏沉,思绪如乱絮翻飞。
残存的执念刺破混沌迷雾,挣扎着吐出两个字:“虔州......”
陆忱眸色微沉。
他刚从虔州地界折返半途,正要回京复命。
“去虔州作甚?”
虞眠唇瓣翕动,话却堵在了喉间,灼痛难言。
前番被山匪拖拽的记忆闪现:她最初沉默不答话,便换来一记**辣的掌掴,后来如实道出此行缘由。
“丑瞎婆娘,竟还有未婚夫婿?说与鬼听,鬼都不信!哈哈哈哈......”
丑盲之躯,怎配有良缘?
无人信她。
她要去虔州寻魏郎,却不知他名讳容貌,不知他担任何职,更不知他具体身在虔州何处。
她曾问小翠,魏郎名讳为何?
小翠语带不屑地嘲弄,最后也没告诉她。
自己何其可笑,明明一无所知,却偏执地要追寻祖父口中的虚无幻影。
“我....去找一个人。”虞眠嗫嚅道,烧糊涂的脑子混沌一片,只剩下模糊的执念,“他....会在虔州等我。”
陆忱薄唇微抿。
他正要询问所寻何人,却见那蜷缩的身影忽地一颤,软软地阖上了眼睛。
墨鸦见状,疾步上前探脉:“主子,高热灼手。”
高热不假,可话语含糊不清便昏厥,巧成这样,不知是苦肉计还是天意。
半晌,他薄唇轻吐二字,“带上。”
马车辘辘,碾碎山间晨露。
陆忱策马随行,玄色常服上的银色暗纹在日光下流转,冷芒一现即隐。
他神色淡漠,瞧着前方,任谁也窥不透半分心绪。
墨鸦驱马贴近,压低声音:“主子,这盲女来历不明,一路带着怕是......”
“无妨。若真有不妥,拿这身子赔弟兄们洗刀便是。”
陆忱垂眸,指尖摩挲着马鞭。
这女子丑陋伪面之下,定藏着一副绝色容颜,只待不经意剥落,再同他演一出柳暗花明。
苦肉为引,美人为刃,倒是一出精妙双簧。
如今囚于眼下,总胜过令毒蛇藏于草莽。
“无渡。”
“属下在!”
“查三事。其一,可有人探听此次行踪;其二,镇国公近日异动;其三......”陆忱眸光扫过晃动的车帘,“既是女子,有些事男子不便近身。唤个女暗卫来随行伺候,顺道验验她那层皮,究竟糊了几两泥。”
无渡心领神会。
伺候是假,监视为真。
他当即召人飞马传令,马蹄踏碎山岚,几骑黑影很快便没入山路尽头。
......
不知过了多久,虞眠于颠簸中转醒。
身下锦褥柔软如云,却裹不住骨缝里渗出的钝痛。
虞眠有片刻的怔愣。
车内似乎只她一人,也不知已经行了多久。
那件染着甘松香的外袍仍覆在身上,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笼住。
口中还残留着药的苦味,高热褪去大半,身子比先前轻省了些。
他竟带她同行,还给她喂了药。
她没有死。
虞眠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将脸埋进衣领,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恩人不仅救了她,还给她用药,容她在车上养伤....待寻着了魏郎,定要好好答谢才是。
马车依旧颠簸得厉害,想是还在山路上。
伤口随着车辙起伏撕扯,疼得虞眠冷汗湿透了中衣,却只咬紧了唇,将**一声声咽回去,不敢教帘外听见分毫。
转念间,她的心忽猛地揪紧。
那山里有匪徒。
张叔和小翠....是不是也遇到了?所以才会将她撇下,然后引开那群人?
她攥紧了外袍,指尖泛白,越想越觉得真相如此。
虔州之行,得容后缓缓。
眼下最要紧的,是就近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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