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虞眠被丢在了山里。
自混沌苏醒后,四野阒寂,不辨晨昏。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缓缓撑起身子,启唇轻唤。
回应她的唯有风过林梢,虫鸣唧唧。
独独不闻人声。
张叔、小翠、车马....皆杳无踪迹。
指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她下意识抚上脸颊。
那层丑陋的面衣仍在,严丝合缝地贴合着。
祖父生前叮嘱犹在耳畔萦回:“未至出阁,此物不可轻揭。女儿家若无依仗,一副好颜色,便是招祸的根苗。”
如今,她一个目盲之人,困于这荒山野岭,连招祸都成了奢望。
她于马车上睡着之后,定是遭了什么变故,张叔与小翠不得已,才将她撇在此处。
想来片刻必返。
她只需再等等。
然而,等来的却不是那二人回转的声气。
“哟嗬!这荒山野岭的,竟藏着个小娘子?”粗嘎嗓音裹着汗臭,自头顶压下。
虞眠不及反应,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死死箍住她纤细的腕骨。
“啧!怎生的这般鄙陋模样!真真让人倒胃口!”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周遭顿时响起几声狎昵的哄笑。
虞眠心腔擂鼓,几欲破胸而出,“....放开我!”
“竟还是个瞎的?”有人狐疑道,一只手在她眼前晃动。
“嘿!果真是个瞎婆娘!难怪被丢在这鸟不**的地界,怕是喂了山魈也没人收尸!”
“行了!吵吵个屁!”那攥着她手腕的汉子不耐烦地低喝,“先押回寨子,听凭寨主发落!”
“就这模样....寨主能瞧上?”有人小声嘀咕。
汉子狞笑一声,露出黄牙:“那便看看寨子里哪个汉子不挑食,将就着消受呗!”
“模样是磕碜了些,可这嗓音和身段嘛....吹了灯,横竖不都一样摸黑使唤?”
又是一阵**刺耳的哄笑炸开。
虞眠浑身剧颤,如坠冰窟。
绝不能跟他们走!
可眼下,她目不能视,力不如人,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生机,只有佯作顺从,麻痹对方,再伺机而逃。
她强压恐惧,任由那汉子拽着她踉跄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她敏锐感知正行经处左襟灌风尤烈。
估摸着是断崖危壁所在。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若是死了....她便去寻祖父。
正巧,那些匪徒稍作歇息,料定她插翅难飞,便松开了钳制。
虞眠屏息凝神,辨准风声最厉处,随即没有半分犹豫,如离弦之箭般猛冲而去。
“***!拦住她!”身后怒骂炸响,却被她足下踏空的失重感生生截断。
虞眠如断线纸鸢急坠而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痛楚穿身,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
这非是断崖,而是千仞陡坡。
天旋地转,不知几时方休。
待那灭顶的翻滚终于止歇,虞眠脸朝下伏在地上,气息奄奄,久久未动。
周身无一处不似被碾碎,无一处不浸透剧痛。
脸上那层面衣,虽未全脱,却斑驳不已,边缘却已高高翘起,将蜕未蜕。
她连抬指按住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其在风中飘摇。
......
残夜正浓,一弯冷月悬在稀疏的枝桠间,洒下清冽如霜的光。
陆忱被一阵细碎杂乱的声响从浅眠中惊醒。
“主子。”车帘外立时传来墨鸦刻意压低的声音,“夜半风急,生了异变。”
陆忱眉峰微动,眼底残留的睡意瞬间被寒潭般的沉静取代。
“讲。”
“前方山崖滚下一个人,像破麻袋似的....是个女子,可那张脸,有些异样。”
陆忱闻言,长腿一迈,利落地下了马车。
篝火熊熊,橘红的光映着他的脸。
一双凤眸生得极妙,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隔着一层薄雾,教人辨不清喜怒深浅。
眉骨如削,鼻梁似玉山裁就,薄唇紧抿,天生一副冷淡寡情的模样。
护卫们在他走近时,如潮水般无声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火光摇曳,照着地上那团毫无生气的残影。
衣物褴褛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泥污草屑和血渍,乱发覆面,似荒冢孤魂。
“死了?”陆忱声线淡漠。
一直守在一旁的无渡躬身回禀,“回主子,还有一口气。外伤累累,内息震荡,但却未损及筋骨,似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陆忱视线落在了那双露在破袖外的手上。
五指如玉笋初生,骨节秀致,虽然此刻沾满泥垢,却仍旧能看出无半点劳痕,倒似深闺抚琴弄墨的纤纤素手。
一名护卫上前,拨开女子乱发。
面庞糊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皮肉翻卷,一片狼藉,几乎看不出人形。
陆忱微微俯身,目光如鹰隼般仔细审视。
确然如墨鸦所说的,面容有异。
伪面边缘翻卷,裂隙之下隐约透出一点凝脂肌肤,尘斑难掩其色。
江湖上易容改扮的拙劣把戏。
就在这时,地上的女子似乎缓过了一口气。
她极艰难地睁开了眼,眸中空茫涣散,无光无焦,唯余一片死水。
陆忱眉心蹙痕更深。
竟是盲女?
地上的虞眠似感知到了不寻常,残破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一只手艰难缓慢地摸索着,一寸寸向前探去,直至指尖猝然抵上一双锦靴。
“是....是谁?”她声若游丝。
陆忱默然,居高临下看着她。
不见回应,恐惧瞬间绞紧了虞眠的心房。
是那些山匪追上来了吗?
为何不肯放过她?
求生本能让她立即想逃,可浑身疼得厉害,再难挪动半分。
她强抑呜咽,“别...别过来...”
“你是何人?”陆忱终于开口。
虞眠一怔。
男子音色清冽沉稳,不似山匪狎昵,落进耳中竟有几分不真实。
她怔忡茫然之际,墨鸦凑近陆忱,低语:“主子,夜半荒野,突现诡*盲女,恐非善类。不若将她扔远些?”
陆忱置若罔闻,目光始终钉在那战栗的身影上。
“深更露重,你一介弱质女流,何故孑然于此?”
那声音仍是好听。
可虞眠不敢答,只是将自己尽可能地缩得更紧,如蚌闭壳,以沉默为甲。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呜咽盘旋。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忽而,陆忱解下墨色外袍,随手抛给墨鸦。
“给她披上,再予些水粮。”
墨鸦接住衣袍,满脸愕然:“主子?”
“着人看守,待天明再议。”说话间,陆忱已转身走向马车。
护卫们无声散开,各归其位,只留下两个看守和地上蜷缩的女子。
外袍落在虞眠身上,清冽的甘松香糅杂薄荷的凉意,似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篝火烟尘,萦绕在鼻端。
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气息,让她紧绷的心神莫名松懈了几分。
他....或许是个好人?
这念头刚起,意识便如潮退去。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极限让她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马车内,陆忱闭目倚靠车壁,指尖在膝头轻叩,似在计数,又似在谋定。
帘隙透入一缕月华,落在他微睁的眼眸深处,映出两点寒星。
一个戴着伪面的盲女。
上天垂怜,从那样陡峭的山上滚下来,也不过皮肉之伤。
伤得巧,滚得准,落在了他面前......
线报里曾说:镇国公遣一绝色探子伺机蛰伏,容倾天下。
陆忱唇角牵了牵。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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