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下魅影，暗夜奏疏------------------------------------------，铺开纸张。。，像秋虫在窗外低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原身陈宁的字清瘦工整，横平竖直，带着寒门学子特有的拘谨和用力。，是骨子里的东西——一个农家子弟，知道一笔一划都来之不易。，前世练的是行书，洒脱随意，字如其人，是一个从不需要为笔墨纸砚发愁的研究生该有的笔迹。，两种笔迹。。“臣江宁县令陈宁谨奏：臣自莅任以来，夙夜忧惕，恐负圣恩。，发现诸多疑点，尤以空印文书一事，关系重大……”。，笔锋转折间，竟真有了七八分相似。，一边在脑海中梳理前世的史料。
空印案，洪武九年爆发。
但案子的种子，早在洪武初年就已埋下。
地方官员为了省事，也为了应对户部苛刻的核验，逐渐形成了携带空白盖印文书**的惯例。
《明会典》里没有这一条，它是地下的规矩，是官僚体系自我调节的产物。
但在朱**眼中，这是欺君，是结党，是**的温床。
所以洪武九年，雷霆一击。
主印官员皆处死。副手杖一百，**。牵连之广，震动朝野。
而现在，是洪武十年。
案子的余波还在荡漾。
各地的官员们战战兢兢，却又抱着侥幸——法不责众，惯例难改。
人性如此，总觉得自己是例外。
赵德才和钱贵就是抱着这种侥幸。
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选择性忘记了——朱**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惯例”。
在洪武皇帝眼中，没有惯例，只有国法。没有潜规则，只有明规矩。
他当年在《大诰》里写得明明白白：“天下诸司，有敢行私者，朕不轻贷。”
陈宁的笔锋一顿。
他写到了关键处：“臣查洪武八、九年，县中修葺城墙、疏浚河道等工程，账目多有不清。工程用度远超常例，而验收文书、工匠工钱凭据，竟有多处笔迹相同，显系伪造……”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窗纸是今年新糊的，原身临死前几天让老张糊的，用的最便宜的桑皮纸。
现在那纸上映着晃动的树影，像无数只手在挠。
陈宁停下笔，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还有别的——很轻，很细，像有人踩着瓦片，又像猫在屋顶走动。
声音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走到窗边，将窗纸捅开一个小孔。
月光从小孔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银线。
屋顶连绵成一片青灰色的波浪。
东厢房的屋脊上，蹲着一个黑影。
那身形不像猫——猫不会那样缩着身子，刻意降低存在感。
那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宁屏住呼吸。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向二堂的方向。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二十来岁，五官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
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铁钉。
四目相对。
隔着窗户，隔着距离。但陈宁能感觉到，对方看见他了。
黑影没有动，陈宁也没有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庭院里的桂花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一片花瓣被风吹到窗纸上，贴了片刻，又落下去。
然后，黑影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巧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
他沿着屋脊走了几步，纵身一跃——衣袂在夜风中展开又收拢——消失在另一片屋顶之后。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陈宁几乎要以为那是幻觉。
他重新点亮灯。
桌上，奏疏才写了一半。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陈宁提起笔，继续写。
但这一次，笔迹变了——不再是模仿原身的工整，而是带上了一种刻意的颤抖。
像是写字的人心神不宁，手腕无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臣自知才疏学浅，治县不力，致有今日之弊。恳请上峰派员核查，臣愿配合调查，若有失职，甘受严惩……”
这是以退为进。
在洪武朝，主动请罪往往比狡辩抵赖更能保住性命。
朱**多疑，但他也欣赏敢作敢当的臣子。
尤其是当这个臣子手里还握着别人的把柄时——这不是软弱，是策略。
就像棋局里的“退一步”，退的不是胆怯，是诱敌深入。
奏疏写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色，像瓷器上未干的釉。
鸡鸣声从城外传来，一声接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县衙里开始有了动静。厨房升起炊烟，水井边响起打水声，衙役们陆续起床。
脚步声、咳嗽声、低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台慢慢开始运转的旧机器。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宁换上官服，对镜整理衣冠。镜中的脸还很年轻，二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和疲惫。
眼白上有血丝，眼眶下有青黑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晨光扑面而来，带着桂花残留的香气和露水的清凉。
庭院里，几个衙役正在洒扫。
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桑叶。
看见他出来，衙役们连忙躬身行礼。
“大人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