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木染血，英烈**------------------------------------------，陈老三毫无退缩，反倒将腰杆挺的更直了。他猛的一拍醒木，那声音在死寂的茶楼里炸开，竟压过了门外江风的呼啸。“天日昭昭！天日昭昭！”，里面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烈火般的决绝。他根本不看黑心虎那张扭曲的脸，而是对着台下所有噤若寒蝉的茶客，继续着他未说完的书。“想那岳元帅，沥泉枪挑翻小梁王，朱仙镇杀的金兵闻风丧胆！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收复河山，迎还二圣！可到头来呢？奸相秦桧一道**，两道**，十二道**催他回京！那风波亭里，他一身忠骨，竟只换来了‘莫须有’三个字！何为莫须有？便是‘或许有’！哈哈，哈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凭一句‘或许有’，便能杀一位战功赫赫的元帅！天理何在！公道何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不仅捅向了黑心虎，更捅进了在场每一个被**、被鱼肉的苦哈哈的心里。？这分明就是在骂当今盘踞沪上的那位军阀大帅，草菅人命，荼毒百姓！“你***找死！”，他那张横肉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如同蚯蚓般在额角和脖颈上暴起。他一把从陈老三手里夺过那块油光发亮的惊堂木，攥在自己砂锅大的拳头里。“老子让你说！让你说！”。他抡起胳膊，用那块说书人视若生命的醒木，狠狠地朝着陈老三的头颅砸了下去！“嘭！”，像是砸在了一块浸了水的破木头上。，额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他苍老的面颊往下淌。可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哼一声，那只独眼依旧死死的盯着前方，仿佛要将这浑浊的世道看穿。，被这种宁死不屈的眼神彻底引爆了戾气。
“还敢瞪老子？！”
他再次高高举起醒木。
“嘭！！”
第二下，声音清脆了许多，是头骨碎裂的声音。
鲜血混合着白花花的脑浆猛地迸溅开来，溅到了最前排一个茶客的脸上。那人“啊”的一声惨叫，屁滚尿流的瘫倒在地。
陈老三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那只到死都圆睁着的独眼，映着茶楼墙上昏暗的烛光，充满了不甘和悲愤。
茶楼内，是长达数秒的死寂。
随即，人群像是炸开的蜂群，爆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所有人连滚带爬的朝着门口涌去，推搡着，踩踏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桌椅被撞翻，茶碗碎裂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喊声混成一团。
只有陈枭，像一尊雕塑，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着陈老三倒下的惨状，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一阵阵尖锐的嗡鸣。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旋转，最后与记忆深处那个血色的夜晚重叠。
那晚，父亲也是这样，被一群穿着军装的豺狼围在中央，乱枪射杀。父亲最后看向躲在屋顶上的自己，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让他“活下去”的决绝。
同样的残暴，同样的蛮不讲理。
同样的……无能为力。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噬，让他连呼吸都觉的困难。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屠戮的无助小鬼。
黑心虎一脚踩在陈老三尚在抽搐的尸身上，用那双嗜血的眼睛环视着混乱的茶楼，脸上露出一个**而满足的笑容。他很享受这种**予夺的**，享受别人眼中那藏不住的恐惧。
“都给老子听好了！在这十六铺，谁敢跟老子张彪作对，这就是下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呆立在角落里的陈枭身上。他认得这个总在码头上晃荡，前几天还敢跟他顶嘴的“小**”。
黑心虎轻蔑的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沾满了血污和脑浆的醒木，掂了掂，然后像是扔一块垃圾一样，随手扔到了陈枭的脚下。
木头落在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小**，你不是爱听这老东西说书吗？”黑心虎咧开满是黄牙的嘴，恶意满满地笑道：“这个，赏你了！”
赏你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陈枭的脑子里。
巨大的侮辱感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却没能浇灭他心里的绝望，反而激起了一股从骨髓深处升腾起、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滔天恨意。
他缓缓的，一寸一寸的蹲下身，周围的混乱和危险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块沉甸甸、尚有余温的醒木上。
那上面，沾着一个好人的血。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那片温热粘稠的血污。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吼，甚至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就那样蹲在地上，用自己那件满是破洞的粗布衣袖，一点一点，无比认真的擦拭着醒木上的血迹。
仿佛那不是血，只是蒙在珍宝上的灰尘。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空洞、麻木，慢慢变的凝聚，最后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活下去？
不，只是活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复仇。
从这一刻起，复仇，才是他今后活着的唯一意义。
那个在码头上挣扎着求生的“小**”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江南陈家唯一的血脉，陈枭。
当晚，沪上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陈枭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破旧的板车，趁着夜深人静，将陈老三那已经冰冷的**偷偷运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这里到处都是无人收殓的尸骨，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
他没有工具，就用双手在地上刨坑。
坚硬的泥土和碎石很快就磨破了他的指甲，泥土混着鲜血，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机械的、疯狂的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心里的痛，比这痛一万倍。
他将陈老三的**小心翼翼的放进坑里，为他整理好破碎的衣衫。
没有墓碑，也没有香烛。
然后，他双膝跪地，对着这座简陋的坟，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头磕下去，额头与冰冷的土地碰撞，都在心里默念一遍。
“陈老三，安息。”
“张彪，我**你。”
“血债，血偿。”
回到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破败住处，陈枭点燃一盏昏暗的油灯，看着水盆里倒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和血痕。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黑夜中燃烧的鬼火。
他知道，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张彪是黑心虎，是青龙帮堂主黄四爷手下的头号打手，手底下养着一群亡命徒。自己冲上去，不过是多了一具**。
不能从外面杀，就要从里面烂。
想要**老虎，就要先变成老虎最信任的绵羊，甚至，要变成一条比他所有狗都更会摇尾巴的狗。
张彪这种人，愚蠢、残暴，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享受别人的吹捧，享受将人踩在脚下的**。他喜欢听话的狗。
一个疯狂而周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自己有什么？烂命一条。但除了命，自己还有脑子，还有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癞痢三那种蠢货都能靠着钻裤*的把戏在张彪手下混饭吃，自己为什么不能？
我要让他相信，我就是一条贪生怕死、见利忘义、彻头彻尾的狗。
我要让他把我当成最锋利的刀，去咬他想咬的任何人。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调转刀口，狠狠的扎进他的心脏！
陈枭握紧了那块从不离身的惊堂木，冰冷的木质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无比清晰。
他转身，吹熄油灯，走出了破屋。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熄他眼中复仇的火焰。
他的目标很明确——黑心虎最常去的销金窟，“金**”赌场。
穿过几条黑暗曲折的小巷，前方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和靡靡的丝竹之音。“金**”三个烫金大字在两盏巨大的红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赌场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看场打手，正满脸不耐地呵斥着一个想进去碰运气的穷鬼。
陈枭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破衣烂衫，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最卑微、最谄媚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门口，不等那两个打手开口喝问。
“噗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