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青石镇笔记  |  作者:斜杠青年v  |  更新:2026-06-02
水泥厂------------------------------------------,范晓波跟党政办老钱打了个招呼,说想去水泥厂“熟悉熟悉情况”,写材料用得着。,没多问,只说了句:“行,去吧。下午早点回来,别耽误晚饭。”,沿着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往北骑。,路两边的稻田刚收割完,只剩下一茬茬稻茬子,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远远就看见水泥厂的烟囱了。,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正往外吐着灰色的烟,烟散开之后,把半边天都染得灰蒙蒙的。。拉水泥的大货车把路面压得坑坑洼洼,大坑连着小坑,范晓波的自行车颠得像在筛糠。他干脆下了车,推着走。,溅起的泥水差点甩他一身。骑摩托的是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后座绑着两个饭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停,突突突地往前开。。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边出现一排平房,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工人,看见他推着自行车过来,都扭头打量他。“同志,找谁?”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起来,语气不太客气。“我是镇**的,来了解了解情况。”范晓波把自行车支好,掏出工作证。,脸色缓和了些:“哦,镇里的。小同志贵姓?免贵姓范,范晓波,刚来青石镇不久。范同志。”黑脸汉子把工作证还给他,“我是厂里的老刘,刘安全,管安全的。你来得不巧,贺厂长这会儿不在,去县里了。没关系,我就是随便看看,不一定要见厂长。”
刘安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便看看?看什么?”
范晓波笑了笑:“我刚来,对青石镇的情况不熟,领导让我写材料,我想先把几个重点企业跑一跑,心里有个数。”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刘安全点点头,回头冲那几个人说:“你们先吃着,我带这位范同志转一圈。”
那几个工人站起来,拍拍**往平房里走。
范晓波瞥了一眼,平房里摆着两张桌子,桌上几碗稀饭、一盆咸菜、几个馒头——早饭。
刘安全带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范同志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城师范,哲学系。”
刘安全愣了一下:“哲学?那怎么来镇上了?”
“选调生。”
“哦——”刘安全拉长了调子,眼神里多了点什么,“选调生,那是要重用的。”
范晓波没接这个话茬,指着前面的厂房问:“刘师傅,咱们厂现在有多少工人?”
“在册的三百二十多个,实际干活的不到两百五。”刘安全叹了口气,“生意不好做,今年开开停停,上个月还放了半个月假。”
“为什么开开停停?”
“环保查得紧,县里市里轮着来,一来就得停两天。”刘安全压低声音,“去年有个领导来检查,正好碰上我们排烟超标,回去就下了整改通知,一整改就是半年。”
范晓波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走到成品库门口时,范晓波听见一阵吵闹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隐隐约约在喊什么。他停住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成品库大门边围了一圈人,有穿工装的工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周边村民的。一个女人被围在中间,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着什么。
刘安全的脸色变了:“又来闹了。”
“怎么回事?”范晓波问。
刘安全没回答,快步往那边走。范晓波跟上去。
走近了,他听清了女人的喊声:“……我男人在你们厂干了八年,现在人没了,你们就给三万块打发叫花子吗?三万块够干什么?够埋他还是够养我那两个娃?”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没人上前。
刘安全拨开人群走进去,蹲下来,语气尽量平和:“李嫂子,你起来说话,地上凉。”
“我不起!”女人抬起头,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你们厂里一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一天不起来!让贺厂长出来,我要当面问他!”
“贺厂长不在,去县里了。”
“那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他回来!”
刘安全站起身,朝旁边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年轻人点点头,挤出人群,一溜小跑往办公楼方向去了。
范晓波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快转着。
“人没了”是什么意思?工伤死亡?怎么死的?为什么只赔三万?
他正想着,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范晓波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素净的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布包,正用一双清亮的眼睛打量他。
“你是镇里的?”她问。
范晓波点点头:“你是?”
“我叫贺小帆,厂里会计。”她朝人群那边努努嘴,“你是来处理这事儿的?”
“不是,我就是……来了解情况的。”范晓波说,“这是怎么回事?”
贺小帆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想该不该说。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上个月,厂里一个工人检修设备的时候出了事,被传送带卷进去,没救过来。厂里赔了三万块安葬费,他老婆嫌少,隔三差五来闹。”
“三万块是少了点。”范晓波说。
“是少。”贺小帆没反驳,“但厂里也没钱。今年一直亏,工人工资都拖了两个月了。三万还是贺厂长自己垫的。”
范晓波看着她:“贺厂长?你跟他……”
“我叔。”贺小帆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范晓波还想再问,那边忽然起了骚动。他转头一看,刚才跑走的年轻人带着一个人从办公楼方向过来了——五十多岁,中等个头,穿一件灰色夹克,脸色铁青。
贺小帆轻轻说:“我叔回来了。”
贺厂长拨开人群,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来。
他蹲得很慢,膝盖嘎嘣响了两声,蹲稳了,才开口:“李嫂子,我贺老三说话算话。三万块是少了,我承认。但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你再给我三个月,等我缓过这口气,我再给你加两万。行不行?”
女人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贺厂长,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大娃上初中,二娃上小学,男人没了,我一个人怎么供?三万块,一年就花完了,以后咋办?”
贺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娃的学习成绩咋样?”
女人愣了一下,说:“还行,班里前十。”
“行。”贺厂长站起来,“让他好好念,念到高中,学费我出。念到大学,只要考得上,学费我出一半。我说到做到。老刘——”
刘安全应声上前。
“你回头去李嫂子家一趟,把她大娃的学校、班级记下来,以后每学期学费咱们厂里直接打到学校账上。”
贺厂长说完,又看向女人:“李嫂子,我贺老三没读过几年书,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搬水泥的苦力干到今天。我比谁都晓得,没文化的苦。你男人在厂里干了八年,我没照顾好他,是我的错。但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误。”
女人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范晓波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复杂。
贺老三这一手,漂亮。两万块他暂时拿不出来,但“资助学费”这个承诺,既给了女人一个台阶下,也堵住了围观群众的嘴——你再说他抠门?人家愿意供孩子念书,这是仁义。
但问题是:他说到能做到吗?厂里都亏成这样了,三年后的事儿,谁能保证?
女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着头,不说话。
贺老三朝刘安全摆摆手:“送李嫂子回去,路上慢点。”
人群慢慢散开了。
贺老三转过身,一眼看见了范晓波。
他扫了一眼范晓波的穿着打扮和气质,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走过来,伸出手:“同志贵姓?镇里的?”
“范晓波,党政办的。”范晓波跟他握了握手,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老钱的手下?”
“算是吧,我刚来一个多月。”
贺老三点点头,忽然问:“刚才的事,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怎么看?”
范晓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他想了想,说:“贺厂长处理得挺好,既给了台阶,也给了希望。”
贺老三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玩味:“这话听着像材料里写的。”
范晓波也笑了:“我刚从学校出来,写材料的毛病还没改过来。”
贺老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旁边那个叫贺小帆的年轻女人走过来,看了范晓波一眼,对她叔说:“叔,周县长那边的人又打电话来了,问咱们的数据什么时候报。”
贺老三的脸沉了沉,嗯了一声,朝范晓波点点头:“范同志,你慢慢看,我还有点事。”说完就往办公楼走了。
贺小帆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看着范晓波。
范晓波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怎么了?”
“你是第一个来厂里‘了解情况’的镇干部。”贺小帆说,“以前那些人来,都是直接进办公室,让报材料,让填表格,从来没人说要‘随便看看’。”
范晓波说:“我刚来,多看看才能写材料。”
贺小帆点点头,没说信不信,只说:“那你慢慢看。有什么事,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走路的步子很稳。
范晓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
范晓波在厂里转了一下午。
他去了原料库,看了堆积如山的石灰石;去了煅烧车间,感受了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呛人的粉尘;去了成品库,看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泥袋子。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找工人聊几句,问问干了多少年,工资多少,活儿累不累,家里几口人。
工人们一开始有点戒备,但聊开了也就愿意说了。
有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告诉他,这厂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当年是全县第一个乡镇企业,红火得很,“贺老三那时候还是搬运工,扛水泥袋子,一袋一百斤,一天扛两百袋”。
“那他是怎么当上厂长的?”范晓波问。
老工人压低声音:“九几年厂子快倒闭的时候,他带着十几个人,自己掏钱垫工资,硬是把厂子撑下来了。后来改制,他就成了厂长。说是厂长,其实就是大股东。厂里一大半的股份,都在他手里攥着。”
范晓波心里一动:“他占多少?”
“具体不清楚,听说有六成吧。”老工人说,“剩下的,镇**占一点,厂里几个老人占一点,还有一点在村干部手里。”
村干部?
范晓波还想再问,老工人却不肯说了,借口要去干活,拎着扳手走了。
范晓波在厂里转到快五点,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厂门口时,正好碰见贺小帆骑着电动车出来。
贺小帆刹住车,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范晓波说,“谢谢你们厂里的人,都挺配合。”
贺小帆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是真写材料,还是另有任务?”
范晓波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没有丝毫闪躲。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一半留一半:“真写材料,但我也想多了解了解。我刚来青石镇,两眼一抹黑,多看看没坏处。”
贺小帆点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她重新启动电动车,走之前说了一句:“下次来,别骑自行车了,这条路不好走。”
范晓波看着她骑着电动车远去,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那个死了男人的女人,三万块安家费,贺老三的承诺,老工人说的“村干部也占股份”……
他忽然觉得,水泥厂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范晓波把自行车放好,正想去食堂吃饭,被党政办老钱叫住了:“小范,别去食堂了,今晚跟我走,请你喝酒。”
范晓波愣了一下:“钱主任,这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走吧。”老钱已经换了一身便装,夹着个包往外走。
范晓波只好跟上。
老钱带他去了镇东头的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里面倒挺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跟老钱很熟,一进门就招呼:“钱主任来啦?老位置?”
“老位置。”老钱说着,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在最里面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范晓波坐下后,老钱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酒。酒是本地酿的苞谷酒,装在一个大白瓷瓶里,没什么标签。
“小范,今天去水泥厂,看出什么名堂没有?”老钱给他倒了一杯酒。
范晓波想了想,把今天看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但没提贺小帆,也没提“村干部占股份”那茬。
老钱听完,点点头:“贺老三这个人,不简单。你看见他处理那女人的事了吧?”
“看见了。”
“那你怎么看?”
范晓波犹豫了一下,说:“挺会做人的。”
老钱笑了:“会做人?他那是没办法。厂里没钱,赔不起,只能画饼。但话又说回来,他那饼,画的还真像那么回事。换成别人,画饼都画不像。”
范晓波问:“钱主任,水泥厂那女人的事,您知道?”
老钱喝了口酒:“知道。这事儿闹了快一个月了,镇上谁不知道?刘**打过招呼,说厂里的事厂里自己解决,镇上不插手。所以你今天去,我没拦你,但也没交代你什么。你自己去看,自己琢磨,比我教你的强。”
范晓波若有所思。
老钱又说:“你今天是去‘了解情况’,对吧?那你了解到了什么?除了那女人的事,还有什么?”
范晓波心里一动,想了想,说:“厂里好像……有点复杂。”
“复杂?”老钱笑了,“复杂就对了。青石镇不复杂的事儿,还真不多。”他端起酒杯,“来,喝一杯。”
范晓波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老钱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小范,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喝酒吗?”
范晓波摇头。
“因为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老钱说,“你去水泥厂之前,跟我打了个招呼。这事儿不大,但说明你懂规矩。咱们在基层干,最重要的不是能力多强,是懂规矩。懂规矩的人,走得远。”
范晓波心里一动,端起酒杯:“谢谢钱主任指点。”
老钱摆摆手:“别谢我,以后你自己多琢磨就行。来,吃菜。”
正吃着,门口进来两个人。范晓波抬眼一看,愣了一下——是今天在水泥厂见过的刘安全,还有另一个没见过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戴着眼镜,不像本地人。
刘安全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哟,范同志也在?巧了。”
老钱站起来:“老刘,过来一起坐?”
“不了不了,我们约了人。”刘安全指指后面那个戴眼镜的,“这位是县里来的林科长,来检查工作的。你们慢吃,慢吃。”
那个林科长朝老钱和范晓波点点头,没什么表情,跟着刘安全往里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老钱压低声音:“那个林科长,环保局的。”
范晓波心里一动:“环保局来干嘛?”
“谁知道呢。”老钱夹了一筷子菜,“可能是例行检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范晓波想起昨天会上老郑说的“环保督查”,又想起今天在水泥厂看见的灰蒙蒙的天,心里隐隐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吃完饭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
范晓波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见闻又记了一遍。记完后,他翻出昨天画的那张关系图,在“水泥厂”旁边加了几行小字:
贺老三:厂长,大股东,从搬运工干起来的,精明,能屈能伸。
贺小帆:侄女,会计,二十三四岁,眼神清亮,话不多,似乎对我有点戒备。
刘安全:管安全的,本地人,人脉广,今天带那个林科长吃饭。
林科长:县环保局,突然出现,跟刘安全认识。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刘安全今晚请林科长吃饭,是巧合,还是事先约好的?如果是事先约好的,那他们谈的是什么?跟水泥厂的环保问题有关吗?
他又想起老工人说的那句话:“镇**占一点,厂里几个老人占一点,还有一点在村干部手里。”
哪些村干部?占多少?刘安全手里有没有?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远处,水泥厂的方向,有几点灯光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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