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针头卡在唱片的沟槽里，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手里攥着一叠纸钱。，纸灰飘起来，粘在他白色的孝服上。，看了眼墙上那张照片。，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三天前被人从八楼扔下去，后脑勺摔得凹陷进去一块。。。，打在后墙的关公像上，瓷像晃了晃，从神龛上跌落，在青砖地面碎成几块。，他们的雨衣上淌着水，在供桌前的油灯映照下，地面很快就湿了一**。，脖子上有道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目光最后落到陈季宗身上。“你小子还真在这儿。”，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全部扔进火盆。
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了他的脸。
秃头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你师父欠的钱，你来还。
这是规矩。”
陈季宗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一阵发麻。
他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平日系着的练功腰带。
“规矩？”
他开口说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什么规矩？把人从楼上推下去的规矩？”
秃头身后的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师父是自己跳的。”
秃头说，“我们只是来**。”
陈季宗的目光移向供桌后面的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依然那样看着他，像是要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钱在箱子里。”
他指了指墙角那些红木箱笼，“都在里面。”
秃头朝身后努了努嘴，两个人走向那些箱子。
他们掀开箱盖，里面是些戏服和把式，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一张钞票。
“耍我？”
秃头的声音沉下来。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季宗的掌心开始在出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手掌也开始发麻。
这是身体在告诉他，害怕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留声机终于彻底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呼吸声，还有那些人脚底在地板上蹭动的声音。
秃头一步步往前走，刀尖朝下，在空气中划出道弧线。
“小子，你师父在这地头上混了二十年，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某种奇怪的惋惜，“你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陈季宗的手握成拳头。
他感觉到指关节间那股熟悉的力量，那是在无数个清晨对着沙袋练出来的。
但他也知道，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刀。
身后的窗户敞开着，雨水打了进来，浇在火盆里，激起一阵浓烟。
秃头停下脚步，离他只有三步远。”两条路。
要么还钱，要么——”
他没说完。
因为陈季宗已经动了。
陈季宗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开，不是朝秃头冲过去，而是往侧面一闪。
他的手在八仙桌上一撑，整个人翻身而起，落在地上时已经抓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杆红缨枪。
这不是真正的兵器，戏班子里练功用的，枪头是钝的，木杆也被磨得发亮。
但握在手里，陈季宗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秃头眯起眼睛看着那杆枪。
“戏班子的小子。”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陈季宗没回答，他把枪平端在手中，枪尖指着对面那些人。
这个姿势他练过几千遍，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可这一次，枪尖在微微发抖。
秃头看见那颤抖的幅度，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笑了，有几个已经亮出了自己的家伙。
“一个人，一杆 ** ，就想挡住我们十几个人？”
秃头摇摇头，“你以为这是在唱戏？”
陈季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枪尖指着前方，雨水通过敞开的窗口打在他身上，孝服的白色布料贴在他身上，显出身体的轮廓。
供桌上的蜡烛被风吹灭了一支，另一支的火焰在剧烈摇摆。
遗像上那个男人的脸忽明忽暗，表情像是在看着这场对峙。
秃头往前逼近了一步。
又一步。
陈季宗的枪尖动了，划出一道弧线，阻断了对方的去路。
动作干净利落，像他这二十年里每一天练习的那样。
但这一次，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只有雷声在头顶炸开，和他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雨珠顺着额角往下淌，那些人脸上挂着的全是燃烧的戾气。
本就生得穷凶极恶的长相，怒火一烧起来，加上那几盏昏黄的灯泡照着，轮廓更显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敞着上衣的那个走在最前边，胸口纹着一头正从山石上扑下来的老虎。
他冲着陈季宗吼道：“哪个准你起来的？跪回去！”
“阿虎……你看看钟，都什么时候了，非要满世界嚷嚷？邻居明天还要不要过日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软绵绵的调子，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可那叫阿虎的壮汉听了这话，像是背后被人抽了一鞭子，脊背猛地一颤，立刻闭上嘴老老实实退到旁边，只是那双眼还死死剜着陈季宗，恨不得剜出两个洞来。
说话的人这才慢吞吞从门框外跨进来。
三四十岁的模样，个头不算高，头发抹得能当镜子照，两颗黑眼珠滴溜溜打个不停，像是任何时候都在盘算什么。
一身纺绸裤褂干干净净，上面几乎找不到水渍，连那双天青色圆口布鞋也只零星沾了几个湿点。
他右手夹着一根长长的烟嘴，上头没插烟，走到陈季宗面前时，一阵浓烈的**水味扑过来，熏得陈季宗喉咙发*，差点呛出声。
来人冲着陈季宗咧嘴一笑，嘴里那两颗大金牙在灯光下晃得陈季宗眼前发花。
“对不住。
我底下这几个兄弟，做事粗糙，没教养。
既然人走了，死者为大，我先给上一柱香。”
拈起香，理好衣襟，弯腰鞠躬。
一**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差错。
做完这一切，那男人从阿虎手里接过烟嘴，插上烟，弯腰凑到灵前的长明灯火上点着了。
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准陈季宗师父的遗像，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林师傅，你是前辈，我们这些后生一向敬你。
可交情归交情，账目归账目。
我金牙贵做这个生意，哪怕是亲娘老子来了，也得照规矩办事！”
说着，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季宗身上：“林师傅学着人家搞投资，赚了大家高兴，现在亏得**，人也走了，这笔账不能没人担。
我这人最讲公道，呐，你师父连本带利欠我十八万。
要么拿钱，要么交房子，这是早就讲好的条件。
你有两个选法——要么立刻掏十八万现钱，要么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
怎么样，够公道了吧？”
陈季宗抬眼看向金牙贵：“公道，真是再公道不过了。
我师父从贵哥手里借了十万，二分的利息，五天结一次本息，十万块滚成十八万。
这何止是公道，简直是天大的公道。”
金牙贵愣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陈季宗一向呆愣愣的，比哑巴也强不到哪里去，怎么今天说话像换了把刀子？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一时竟没接上话茬。
可毕竟是在道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转眼就稳住了，嘴角扯出一丝笑，皮肉不动：
“知道就好。
那就干脆点，拿钱。
不过看你这副模样，也不像能掏出十八万的料。
直接点，收房子。
我今天带了这么多人来，就是来帮你搬的。
你们几个，杵那儿当木桩子？动手！”
那帮人早就在等这句话，话音一落，五六条影子同时往前压。
“慢着！”
陈季宗抢先跨出一步，身体横在走廊 ** 。
还没等他站稳，那个叫阿虎的壮汉已经迎面扑来。
阿虎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一沉，右臂像根铁棍般抡起，带着风声直劈而下。
他练的通背拳讲究的就是这个——手臂甩出去时软如鞭，落到目标时硬如铁，关节处发出“啪啪”
两声脆响，像是骨头自己在互相敲打。
陈季宗却没退。
他腰一沉，双腿稳稳扎住地面，双手朝天一举，十指像钩子一样扣住阿虎的手腕。
鹰爪擒拿手，指尖扣进去的位置正好是脉门，阿虎的右臂瞬间被锁死，肌肉鼓起却挣不脱。
“贵哥！你听我说一句！”
陈季宗嘴里说得急，脚下也没闲着。
阿虎的右腿已经抬起来，朝他的*部踢去，但陈季宗先一步抬腿下压，靴底精准地踢在阿虎的膝盖弯上，逼得那条腿硬生生收了回去。
“大家出来混，求的是钱，不是火气。
搞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陈季宗的语速很快，几乎没给阿虎喘息的机会，“这栋楼又不光我一个人住，大半夜把整层邻居都吵醒，明天街坊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我这个人无所谓，贵哥你不一样，你是要面子的人。
以后还要在这一带走动，收债不是收命，我也没说过不还钱，何必要动刀动枪？这房子要是见了血，你还怎么卖？”
陈季宗说话的时候，阿虎身后那几个汉子已经从腰间摸出了家伙。
铁棍和 ** 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刀锋边缘像是被灯管镀了一层薄霜。
几个人散开成半个圈，把陈季宗围在中间。
金牙贵这时候忽然举起一只手：“阿虎，停手。”
他嘴里还叼着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然后冲着那几个拿刀的人骂了一句：“你们想干什么？拍武侠片啊？这么喜欢打，明天我送你们去清水*片场打个够，好不好？***！”
打手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放下来，但没立刻收回去。
“还看？收起来！还有你，阿虎，我让你松手。”
阿虎还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双臂被陈季宗扣住，两个人像一座僵住的雕塑。
听到自家老大喊停，他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不是我不松，是他——”
话还没说完，陈季宗已经主动松了手，后退两步，嘴里连声说：“多谢贵哥。”
他绕过阿虎的身体往金牙贵那边走，阿虎站在原地甩着手腕，指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关节里的骨头被捏松了。
陈季宗在离金牙贵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金牙贵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一半，脸上挂着那种既不像是笑也不像是怒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阿祖，”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脾气好，现在受了洗信了教，更不想把事情搞大。
当然，我也不想把局面弄成这样。
但你看，我手底下的都是粗人，他们要是发起火来，我也拦不住。
你不还钱，他们就拿不到粮，换你你也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