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骨响------------------------------------------，是什么感觉？，疼到极处，然后整个人忽然就不疼了，浑身松下来，眼前的黑慢慢变得很软，很暖，像在极冷冬天开着空调，睡在沙发上一样。很多溺水的人，就是在那一刻松了手，松了那口气，再没醒过来。。，他的胸口已经从剧痛变成了麻木，意识散得只剩薄薄一层。再有几息，他就该和这片江底所有不明不白沉下来的人一样了。，另一种疼，从他身体最深的地方顶了上来。，不是被打的疼，是骨头在疼。，那几根断了的肋骨，那条被踹废了的腿，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愈合，而是在这江底冰冷的黑暗里，自己动了起来。断成两截的骨头，正一寸一寸往一处长。“咔嚓”。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身体内部直接顶进他脑子里的。咔、咔，一下，又一下。每响一声，就有一截断骨重新接上；每接上一截，就有一阵又钝又沉的剧痛从骨头里炸开来，疼得他几乎要把江水都吸进肺里。，那些重新长好的骨头，比断之前更密，更沉，更硬。，可他不傻。他在这江底，在这要命的疼里，模模糊糊地明白过来一件事，他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件天大的、他从没听说过的事。，他的意识也跟着在跳动。，重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了一铁锤。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口涌出去，顺着血管冲到四肢百骸。那是他的血。他的血在发烫，烫得他冰冷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热起来，烫得江水都压不住，身体周围开始热得冒泡。，意识已经彻底回归，裴战才想起自己还在江底，脖子上还拴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就在指头碰到铁链的那一下，裴战自己都愣了，他没费多大劲，那截锈了的铁链，竟被他攥着，硬生生扯断了。
石头脱了手，往江底沉下去。
裴战不再往下坠了，他蹬了一下腿。
这一蹬，他整个人在水里猛地往上窜了一截。他又蹬了一下，再一下，黑沉沉的江水从他身边飞快地往下退。头顶上那一点本来遥不可及的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破开了水面。
冰冷的夜风灌进胸口，裴战张大嘴，狠狠吸进一口气。这口气进了肺，呛得他剧烈地咳起来，把灌进去的江水一口一口呕出来。他扑腾着游到栈桥的桥墩边，伸手抓住墩子上一道凸出来的水泥棱，使劲一撑，整个人从江里翻上了岸。
他趴在冰冷的栈桥木板上，咳了很久，吐了很久。
吐干净了，他撑着手坐起来。
夜很静，江风很硬，吹在湿透的身上像刀子。可裴战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坐在那儿，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白布早被江水泡烂了，缠了一半还挂在指节上。
他试着握了握拳，骨头响了一声，又脆又紧，握得满满当当，一点都不软。
裴战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腰，摸那根被钢管砸断的脊梁。
不疼了。
他又去摸那几根断了的肋骨，按下去，使劲按。
也不疼了。骨头是完整的，而且按上去硬邦邦的，比他记忆里自己的骨头要硬得多。
裴战在心里把今晚的事从头过了一遍。被七个人**，被两根钢管砸断脊梁，被人绑上石头沉进江底，按理说，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是江底一具泡涨了的尸首。可他偏偏活着，坐在岸上，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栈桥这头连着一段水泥护岸，护岸上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缆桩，是从前拴船用的，水泥浇的，外头还箍了一圈铁。这种缆桩，平日里几吨的货船拴在上头拽都拽不动。
裴战站起来，走到缆桩跟前，深吸一口气，攥紧右拳，一拳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
裴战收回手，低头去看。
他的拳头没事，缠着的烂布底下连皮都没破。
那根水泥缆桩上，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坑边上的水泥裂开了几道纹，箍着的那圈铁也被砸得凹了进去。
裴战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疼糊涂了，看花了眼。他抬起拳头，对着缆桩又砸了一下。
这一下他用了七八分力。
闷响过后，那根缆桩从中间裂开，半截水泥连着里头的钢筋，歪歪斜斜地塌了下去。
栈桥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江水拍着桥墩，一下，又一下。
裴战慢慢把拳头收回来，松开又握紧。他能感觉到那股力气还在身体里头，沉甸甸的，在等着他用。这股力气是从哪儿来的，今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比这些都要紧的事。
他活着。
他不但活着，还成了一个一拳能砸碎缆桩的人。
裴战转过身，望向码头深处。那片地下拳场就在那个方向，此刻大概还亮着灯，屠爷大概还坐在二楼那个最贵的看位上，叼着雪茄，等着手下回来报一句“人沉下去了，处理的很干净”。那七个**他的人，那两个拿钢管砸他脊梁的人，应该都还在。
裴战伸手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水抹了一把，又把挂在手上的烂布扯下来扔进江里。
他没有立刻往拳场去。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是泥，湿得能拧出水来。这副样子回去，先不说能不能打，光是这一身狼狈，就先矮了三分。而且他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江城医科大附属医院的缴费窗口，他答应过裴晚，那笔钱要送到。
账要算，但不是现在这个算法。
裴战在心里把今晚这笔账，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屠爷许他三十万让他放水，他没要。屠爷转头就派了七个人加两根钢管，要废了他的脊梁，再把他绑上石头沉江。这笔账，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不光是那三十万，是从今往后，这片码头底下，得换个说了算的人。
他咧了咧嘴，这一笑牵动脸上的伤口，**辣地疼。可这点疼，跟今晚在江底骨头重接的那种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屠爷。”裴战对着拳场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比江风还硬，“你说过，在你这地界，骨头太硬的人活不长。”
“那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是你的命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他迈开步子，朝着岸上有灯光的地方走去。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被江风一吹，冷得刺骨。可裴战的血还在发烫，从心口一直烫到指尖，烫着他每一根重新接好的、比从前更硬的骨头。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被他砸塌的缆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裴晚。”他在心里说，“哥的钱，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