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水------------------------------------------，临江市码头底下能找出一打。。，进来的人也大多没名字，只有外号，裴战的外号叫绞肉机。三年，六十多场，在他手里被打到要人抬出去的，足有二十一个人，自己一回都没被人抬过。，一个站着进，还能站着出的人，外号会比真名好使。这名字只要在这里真正被人记住一回，下回有人对上他，铁门还没落锁，腿肚子就先软了三分。人只要软三分，拳头就变慢，眼睛就开始找退路。可铁笼里没有退路。门一锁，就只剩下你死我活两条道。。，低头缠手。白布一圈压一圈绕过指节，绕得不快，也不乱。这是他上场前雷打不动的规矩，从他第一次站进铁笼那天起，就没变过。手缠齐整了，心就定。只有心定，拳头才会稳狠且准。一个连自己手都缠不利索的人，凭什么去拆别人的骨头。。旁边几个等着上场的拳手在擦拳套，骂骂咧咧地说着刚才那场比赛。一个瘦高个吐了一口浓痰在满是油污的地上，说刚才那个叫铁牛的真是个废物，被人一拳就打趴下了，害他输了三百块。另一个光头嘿嘿地笑，说铁牛本来就是屠爷找来凑数的，屠爷让他什么时候倒，他就得什么时候倒，不倒就得断腿。，什么黑幕，猫腻，都是常有的事。，也没抬头，只是专心致志地缠着自己的手。他不在乎对手是谁，也不在乎有没有猫腻。在这里打了三年，什么猫腻他没见过。有人在拳套里藏铅块，有人在身上抹辣椒水，有人甚至在鞋底藏刀片。但最后站着的，一直都是他。他只信自己的拳头。，事先没有敲门。这种不爱敲门的人，通常都不简单。“哐当” 一声，铁皮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晃了好几下。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瘦高个立刻闭上了嘴，看清楚来人，手一哆嗦，拳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光头也赶紧站直了身子，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出。，脖子上一根金链子，花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这人姓什么没人知道，底下都喊他屠爷。在码头这一块地界，屠爷两个字比警徽好使。"绞肉机。"屠爷把雪茄从嘴角抽出来，用湿的那头点了点裴战的胸口，"今晚这一场，你得倒。"。"我打了三年，就没倒过。""所以今晚才得倒。"屠爷露出一颗金牙，"你不懂赔率，那可是真正的**机。从没输过的人，赔率挂得高，今晚压你输的赔率，已经到了一比三。底下押进来八百多万，你肯躺这一回，我吃肉，分你一口汤，屠爷我绝不让你白吃亏。"
裴战把最后半圈布掖进掌心，攥拳，松开，再攥。"多少？"
"三十万。"屠爷竖起三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现钱，今晚就结。"
**室那盏吊灯嗡嗡响，灯丝一明一暗。
三十万么？裴战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妹妹裴晚下学期的学费、住宿费、加上去年欠医院的医疗费，还有后面住院要用的钱，凑一块儿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他这两个月白天在码头扛十二个钟头箱子，夜里来笼子里打拳，攒下的还顶不上一个零头。
三十万，现在躺一回就有。
他盯着自己缠好的那双手看。指节上的疤一道压一道，有的是别人留的，有的是他崩裂在别人脸上之后又裂回来的。最显眼的是左手食指上那道，是他第一次打拳的时候，被对手用牙齿咬的。
那个人当时已经被打懵了，像**一样扑上来，死死咬住他的手指不放。裴战没有松手，反而一拳一拳砸在他的头上，直到那个人的牙齿松开，连带着咬掉了他一小块肉。那道疤至今还在，提醒他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用骨头和血换的。
他这双手只会两样，扛箱子和打架。可这双手，从没替谁趴下过。
"屠爷。"裴战抬起头，"我靠拳头挣钱，只能站着。趴着挣的那种，我不挣。"
屠爷脸上的笑慢慢凉了。"跟我装清高？"
"不是清高。"裴战说，"我裴战这辈子只跪过两回。一回我爸下葬，一回我妈下葬。这两回我认，剩下的，谁也别想让我弯第三回。"
屋里静了一瞬。
屠爷把咬扁的雪茄重新叼回去，磨得咯吱响。他盯着裴战，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一头不肯进圈的牲口，在掂量这牲口是再喂两天，还是今晚就宰了下锅。
"**妹叫裴晚。"屠爷忽然换了话头，语气还是笑着的，"江城医科大，大二，住校。一身的病，还在西门那家奶茶店兼职，一杯一杯端，就挣那点辛苦钱。"
裴战缠好的拳头，一节一节地紧。
"我不动人家里人，这是我的规矩，二十年没破过。"屠爷把手揣回兜里，往门口踱，"我只跟你讲一句，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男人，凭什么护别人。今晚你站着出去，是你的能耐。可你要是断了胳膊断了腿被人抬出去，往后扛不动箱子，也上不了笼子……**妹那杯奶茶，得端到哪年哪月去。"
门带上了，裴战在原地站了很久。
护不住别人的男人。这辈子他最听不进去的，就是这一句。
当年**在码头扛箱子，被掉下来的集装箱砸中，当场就没了。工地老板只给了两万块钱，就想把事情了结。他那时候才十六岁，拿着一把菜刀堵在工地老板的家门口，从早上站到晚上。最后工地老板怕了，又给了三万块钱，才把**下葬。**那时候身体就不好，常年吃药，同一年也走了。
那年妹妹裴晚才八岁，可比同龄人坚强，硬是没掉一滴泪。裴战抱着妹妹，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他跟自己说，这辈子就算是豁出命去，也不能让妹妹受一点委屈。他要让她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肮脏的码头，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他辍学去码头扛箱子，每天干十几个钟头的重活。后来听说地下拳场挣钱多，他就瞒着裴晚，偷偷来这里打拳。第一次打拳的时候，他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但是他一想到裴晚，就又咬着牙站了起来。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倒下过。
外头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喧哗，是看台上的人在叫。看台是几排焊死的钢管架子，铺了木板垫了旧地毯，坐着的三教九流。放贷的、跑船的、**的，还有一些白天在写字楼里说人话、夜里来这儿看人流血的体面人。
他们花钱不是来看技术，是来看人流血，看人断骨头，看一个大活人怎么被另一个大活人打到站不起来。他们会为了一拳爆头而欢呼，会为了断胳膊断腿而尖叫，会把手里的钞票扔向空中，然后看着那些血和汗混在一起，流进脚下的泥土里。
“下一场，绞肉机！”
广播里报了他的号。
裴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四五岁，短发，长得普通，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却很明显，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漂亮的肌肉，而是常年干重活和打架练出来的，结实、紧凑，看着就充满了爆发力。
裴战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剩下的全倒在了头上，然后甩甩头，推门往笼子走。
过道很窄，墙上挂着一层油黑的潮气，迎面的人都给他让道，没人敢拍他肩膀。在这地方，敢拍绞肉机肩膀的人还没生出来。
铁笼立在场子正中，八角，钢丝网围到顶。地上铺的胶皮被无数双脚和无数摊血泡得发亮。裴战一脚踩进去，胶皮软软陷下又弹起来，托着他的脚底。
这触感他熟。三年里他在这块胶皮上站过六十多回，每一回他都跟自己说同一句，站着进来，就得站着出去。
裁判是屠爷的人，独眼的瘦子。今晚他没像往常那样报对手的名号，只朝笼门外努了努嘴。
笼门拉开。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七个。
七条膀大腰圆的汉子，每一个都比他高出半个头，眼神里露出的狠厉可以**。这几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主，一个接一个钻进铁笼，往他四面散开，把出路堵了个死。最后进来那个反手把铁门一拉。
落锁的声音很轻，咔的一下。
可在裴战耳朵里，这一声比八百万的吆喝还响。
他这才明白屠爷那番话的意思。屠爷压根没想让他躺着出去，是想让他被抬着出去，断手断脚，再站不起来的那种。一头不肯进圈的牲口，留着碍眼，不如今晚废了，还能在赔率上再捞一笔。
七个人围着他，慢慢围拢。
裴战站在正当中，把缠好的两只拳头举到胸前，吐出一口长气。
台上那阵喧哗涨到了顶。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七个。"他说，声音不高，刚够围着他的人听见，"屠爷还真看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