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个月大的婴儿再怎么长也还是个小鼻嘎。
他的成长在心智上。
他开始学会控制发声，能说出的词越来越多，从单字到双字，从“姐”到“姐姐”，从“要”到“要喝奶”。
他说得最流利的一句话是：“姐，帮我拿那个。”
手指的方向永远是他够不着的东西。
我妈被我弟的变化惊到了。
“这孩子也太聪明了，四个多月就会叫人了？”
我爸也得意：“随我，随我，咱家基因好。”
我在旁边剥蒜，没说话。
我弟躺在婴儿床上，看了我爸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很像一个看透了某个人本质的中年人，对对方的自我感觉良好表示了最大程度的容忍。
我爸当然没注意到。
他正沉浸在“我儿子是天才”的美梦里，端着酒杯哼着小曲。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我弟对我爸的态度。
上辈子我爸在我记忆里的形象很复杂。
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他是一个没用的好人。
他爱喝酒，喝完酒就跟我妈吵架，吵完架就摔东西。
他爱打牌，赢了钱喜笑颜开，输了钱回家骂街。
他爱吹牛，跟工友吹自己多厉害，回家却连水电费都交不起。
上辈子他对我最大的贡献，就是在电话里说“你弟要报补习班”的时候，语气像在传达圣旨。
这辈子，我弟显然不打算惯着他。
那天我爸喝了点酒，想抱儿子玩。
他晃晃悠悠走到婴儿床边，伸手就要把我弟拎起来。
我弟看了他一眼，然后——
把脸转过去了。
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转头，而是非常明确的、带着强烈拒绝意味的扭头。
我爸愣住了：“咋了？不认识爸爸了？”
我弟没理他，继续扭头看墙。
我爸有点尴尬，伸手去扳他的脸。
我弟张嘴就哭。
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你碰我我就哭给你看”的哭，哭声里带着明显的情绪——
烦。
我爸讪讪地收回手：“这孩子，认生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一身酒味，孩子能让你抱吗？”
我爸不高兴了：“我挣钱养家，喝点酒怎么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
婴儿床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吵。”
整个客厅安静了。
我妈瞪大了眼睛。
我爸的酒醒了一半。
我弟躺在床上，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嘴唇翕动，又说了一遍：
“吵。烦。”
两个词，五个字，掷地有声。
我妈张了张嘴，看看我弟，又看看我爸。
我爸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自然：“这孩子，说话还挺清楚。”
但他的眼神变了。
他第一次用一种不一样的目光看我弟。
那不是看婴儿的目光，而是看一个会说话、会表达、会反抗的个体的目光。
我弟翻了个身，留给我爸一个后背。
那背影虽小，气势却很足。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妈走进来，压低声音说：“你弟是不是太聪明了？”
“嗯？”
“四个多月的孩子，哪有这样的？”
“遗传好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小时候可没这么聪明。”
我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那可能是随我爸。”
我妈没接话。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婴儿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但我注意到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不是平时的嫌弃和不耐烦，而是某种很复杂的、像在重新审视什么的目光。
也许我弟的存在，已经开始改变什么了。
只是改变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慢得多。
第八章 第一场雨
九月过完了，十月来了。
老家的秋天多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没完，空气里全是霉味和湿气。
我爸工地上的活少了，在家待的时间多了。
待在家就喝酒，喝完酒就跟我妈吵。
吵架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钱不够花，日子过不下去，**又找我要钱了，你是不是又把钱贴给**家了。
我妈嘴不饶人，两个人能从晚饭吵到半夜。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一开始会害怕，会躲在被窝里哭。
后来习惯了，能戴着耳机睡着。
再后来就麻木了，甚至能在吵架声里写完作业。
这辈子我以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