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睛毒------------------------------------------，娘发现了一件怪事。，花样是常见的“喜上眉梢”——一枝梅花，两只喜鹊。她用了大红的梅花，深绿的叶子，绣了一半，自己看了看，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忍不住说：“娘，梅花用深红太沉了，换成淡红，花心用深红点一下，叶子用浅绿，叶脉用深绿勾线。”，愣了一下。“你一个六岁娃，懂什么配色？”：“我就是觉得这样好看。”，拆了那朵梅花，按我说的重新配了线。绣完之后，她端详了半天，自言自语：“咦，还真是。”，娘绣花的时候，偶尔会问我一句：“大丫，你说这个色配那个色中不中？”，说：“这个太跳了，换那个。那个太素了，加一道亮色的边。”，每次都比原来好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奇怪——好像不明白自己这个闺女，怎么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继续玩我的布头。，也慢慢开始来找我了。。她要给闺女做一件新衣裳，拿了一块靛蓝色的布，不知道该配什么颜色的领子和袖口。，我娘看了半天也拿不准。我在旁边说：“婶子，靛蓝色太深了，配月白的领子，袖口用浅蓝色的边，提亮。”
王婶将信将疑，回去做了。过了几天，她兴冲冲地跑到我家，拉着我娘说：“大丫她娘，你家大丫那眼睛，真是开了光了！那件衣裳穿出去，人人都说好看！”
我娘笑着看我，我低头假装摆弄手里的布头，不说话。
后来，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李婶做鞋面，问我用什么颜色绣花。张婆婆纳鞋底，问我用什么颜色的线收边。连隔壁村的刘嫂，都专门跑来问我：“大丫，你说我这块料子，绣什么花样好？”
我有时候会多说几句，有时候只说一句。但不管说多说少，她们回去一试，都说好。
“姜家那丫头，眼睛毒得很。”
这话传到村里，人人都知道了。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只当我天生手巧、眼光好。
有一天，我趁娘不在，偷偷拿了她的一块旧布头，又翻出几根彩线，想自己画一个绣样。
前世我学过设计，画图样是基本功。但我不敢画得太好，只画了一朵简单的野菊花，五片花瓣，几片叶子，用淡紫和浅黄配了色。
画完之后，我自己看了看，觉得还行——不惊艳，但比村里的常见花样新鲜。
我把图样压在枕头底下，想等娘心情好的时候给她看。
没想到当天晚上，娘帮我铺床，就翻出来了。
她拿着那张图样，看了很久。
“大丫，这是你画的？”
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娘没有问我“你什么时候学的”，也没有问我“谁教你的”。她只是把那图样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这个花样，我没见过。”
我说：“我自己瞎想的。”
娘又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天，我见她用那个花样绣了一个荷包。荷包绣好了，挂在床头，很好看。
我娘偶尔会跟人说：“这丫头随她爹，稳重。”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跟稳重没关系。她只是不问。
陈砚有时候也来凑热闹。
他来找我，看见一屋子婶子围着我问配色，就站在门口笑。
“大丫，你现在成先生了。”
我说：“你才是先生，你们全家都是先生。”
他笑得更厉害了。
婶子们走了之后，他蹲在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布头，说：“你真厉害。”
我说：“这有什么厉害的，就是随便说说。”
他说：“随便说说就能让人家觉得好看，那才叫厉害。”
我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不是恭维，是真的觉得我厉害。
“大丫，你以后想做什么？”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我想开个布庄。”
“布庄？”
“嗯，卖布，也卖绣样。”
他点点头，没觉得一个女孩子说这话有什么不对。他说：“那到时候我给你帮忙。”
我说：“你帮我搬布？”
他说：“搬布、记账、跑腿，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邻居家的哥哥，好像真的会说到做到。
有一回，陈婶在院子里染布。
她把一块白布浸在靛蓝的染缸里，搅了几遍，捞出来晾在绳子上。布是染上了色，但颜色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看着不太好看。
陈婶叹了口气：“这缸染料不行，颜色上不去。”
我趴在矮墙上看了一会儿，说：“婶子，你是不是忘了加盐？”
陈婶一愣：“加盐？”
“我听人说，染布的时候加一把盐，颜色能上得匀。”
其实这是前世的常识，但我不能说。我只能说“听人说”。
陈婶半信半疑，重新烧了一锅染液，加了一把盐，又染了一块布。这次捞出来，颜色果然均匀了许多，蓝得透亮。
陈婶高兴得不行：“大丫，你咋啥都知道？”
我说：“我就是瞎听来的。”
陈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夏天的夜晚，蝉鸣声声。
两家人搬了竹床在院子里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我和陈砚躺在草垛上看星星。
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砚哥儿，你说天上那些星星，住不住人？”我问。
他想了想，说：“应该住吧。那么大，不住人多可惜。”
我说：“那你想不想去看看？”
他笑了：“我又没有翅膀，怎么去？”
我说：“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能去了。”
他望着天空，眼睛里有星星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大丫，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你没去过？”
“去过镇上，再远就没去过了。”
我想到前世见过的世界，想到那些高楼、汽车、飞机，但他听不懂。我说：“山的那边，还是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
他沉默了。
“你想去山的那边看看？”我问。
他想了想，说：“想。但我娘说，外面的世界不是那么好混的。”
“那你还想？”
他笑了：“想是想，但得先把家里的活干完。”
我也笑了。
夜空下，蝉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田埂上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像会飞的星星。
我爹常说，好日子不是大富大贵，是平平安安。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日子就是日子，有什么好不好。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爹说的对。
好日子，就是矮墙那边的炊烟，是染缸里冒出的热气，是夏夜草垛上的星光，是我娘看我时那个不问的眼神。
只是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有尽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