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星魂断夜------------------------------------------。——凌晨四点零三分，王者荣耀排位赛的加载界面还挂着。他歪在电竞椅里，脖子后仰，嘴半张着，左手还死死扣在键盘上，食指压Q，中指顶W，无名指小指分别勾着E和R。屏幕里赵云已经进了游戏，孤零零杵在泉水里，银甲白袍，龙胆枪亮得晃眼。队友在语音里骂他挂机，足足骂了三分钟，从“赵云***演我”一路骂到“举报了举报了”，最后被系统一脚踢了出去。。，两个捏扁，一个剩个底儿。两桶泡面——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全凉透了，汤面上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像结了冰碴子。烟灰缸塞满烟头，有几根掉在桌面上，把鼠标垫烫出个黑洞，那股焦塑料味儿还没散干净。手机压在大腿底下，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三点五十分发给***：“快了快了，打完这把就睡。”。。，二十三岁，王者荣耀资深肝帝，连熬三个通宵冲百星，心脏骤停，猝死在出租屋里。法医后来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可要是让赵二狗自己填死因，他大概会写：“就差一颗星。”，不是爹妈，不是存款，也不是花呗。是——操，赵云白选了。，灯就黑了。，其实也不全是。说不上多久，可能一秒，也可能一万年，反正死人没表。他就那么漂着，像团被揉烂的纸泡在水里，慢慢散开。没光，没声，没心跳，连“我”这个念头都开始发虚，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快断了。，他听见个动静。，像刚会说话的小崽子在咿呀，又像什么该死的智能**换了个可爱语音包：“检测到合格灵魂——匹配中——匹配成功。”，可找不着嘴在哪儿。整个人被塞进滚筒洗衣机似的，天旋地转，上下左右全分不清，胃里那点泡面又要翻出来。那声音倒挺脆生，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绑定英雄：赵云。绑定皮肤：龙胆。目标位面：王者**。欢迎光临，小叔。”
谁是你小叔？赵二狗心里骂了一句。念头刚起，就被一股蛮力拽着往后一扯——像是从洗衣机里*出来，“啪叽”摔在地上。
风声。
他听见了风声。还有马蹄声。不是游戏音效那种循环的哒哒哒，是实打实蹄子砸在土里的闷响。
还有土腥味。
赵二狗猛地睁眼。
天是灰的。不是落日余晖那种好看灰，是战火烧过之后的烟灰色，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空气里全是灰，混着烧焦木头的味儿，还有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风刮过来，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疼。
这疼太实在了。不是做梦。
他躺在地上，后背硌得慌。脑袋边上半截断箭插在泥里，箭羽烂剩几根毛，箭头锈得发黑。不远处有东西在烧，黑烟一股一股往上冒，呛得他直咳嗽。
赵二狗撑着地坐起来，动作慢得像被人揍了一顿。低头看自己的手，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手。
他原来的手他认得——细长，白，中指侧面有个写字磨出的茧子，常年敲键盘敲得手腕发酸。眼前这双手骨节粗大，一握嘎嘣响，虎口掌心全是厚茧，那是长年握兵器磨出来的。皮肤也不是熬夜熬出的蜡黄，是晒出来的小麦色，小臂上还有几道浅浅旧疤，有一道就在腕骨那儿，弯弯的，像条小蜈蚣。
这**不是他的手。
心跳开始加速。他低头看身上——银甲。一层压一层的鳞甲，甲片上刻着浅色龙纹，胸口一块护心镜，腰上挂着把剑，沉甸甸地坠着。腿上也裹着甲片，关节处磨得发亮，脚蹬战靴，靴筒上全是泥和不知什么的深褐色污渍，干硬了，板结在皮革上。
这身行头他熟。
打了六年王者，闭着眼都认得。银甲白袍，龙纹护腕，腰悬长剑，枪横膝上——这是赵云。准确说，是他皮肤库里躺了三年的赵云·龙胆。当初冲着限定买的，攒了两个月饭钱。
那杆枪就倒在手边。
银色枪杆，龙纹盘绕，枪尖寒光闪闪，枪缨是白的，沾了几星泥。
龙胆。
不是游戏里的贴图，是真的。摸上去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手掌往胳膊上爬。赵二狗伸出手，指尖碰到枪杆的一刹那，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顺着胳膊蹿上来——这杆枪他握过。不是这辈子，是这具身子骨握过。枪杆上每一道纹路，掌心都能找到对应的位置，像磨合了千百遍。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涩，挤出一个字：
“操。”
就一个字。
然后一个半透明的玩意儿浮现在眼前。
蓝光，半透明，跟游戏界面一模一样，连那个该死的金币图标都没变。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英雄：赵云
皮肤：龙胆（装备中）
等级：LV.1
技能：惊雷之龙（未解锁）｜破云之龙（未解锁）｜天翔之龙（未解锁）
当前状态：新手引导
欠款：30000金币
（英雄模型费15000＋龙胆皮肤使用费15000，分期12个月，日息万分之五）
赵二狗盯着最后一行，来回看了三遍。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枪，又抬头看看面板，再低头看看身上的银甲。
“死了还得还贷？”
没人应他。
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响了，这回不在脑子里，就在耳朵边上，近得吓人：“小叔！你醒啦！”
赵二狗猛地转头。
一个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襁褓悬浮在他肩膀旁边，裹着个小婴儿的全息投影，圆脸，胖嘟嘟的，脑袋顶上一撮毛，正冲他笑。笑得还挺甜。
会飞的襁褓。会说话的娃娃。
赵二狗觉得今天受的刺激够多了，多到有点麻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不明生物：“你谁？”
“我是阿斗呀！刘禅·智能襁褓版，小叔你的专属系统精灵！”小东西在空中飘来飘去，金光一闪一闪。
“凭啥叫小叔？”
“按辈分呀，你是阿斗的叔父辈嘛。”阿斗歪着脑袋，一脸理所当然。
“……行。”赵二狗吸了口气，觉得这逻辑没法反驳。“那你给说说，我人都死了，怎么还欠钱？”
阿斗在空中转了个圈，金光一闪一闪，像在表达某种愉快：“因为小叔你用的是官方皮肤呀！英雄模型是系统分配的，收费。龙胆是限定皮肤，也收费。加起来三万金币，分期十二个月，头三个月免息，往后每月还两千五——”
“要是不还呢？”
“那就标记成失信英雄，限制使用技能，限制参与排位赛，限制——”阿斗歪着脑袋想了想，“反正啥都限制。小叔你不会想赖账吧？”
赵二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进去，肺里全是灰，呛得他差点咳出来。
再睁开。
“行。不就是打工么。活着打工，死了也打工。老子认了。”
阿斗高兴地翻了个跟头：“小叔觉悟真高！”
赵二狗没搭理他。他拄着龙胆枪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膝盖吱嘎响，但比刚才强多了。身子在慢慢适应，像是这具躯壳里残存的本能在苏醒。他试着活动了下肩膀，甲片哗啦轻响，竟意外地顺手。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视野开阔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山坡下是一片古战场。不是拍电影搭的假景，是真的战场。满地倒伏的旗帜，有的还燃着余烬，残破战车翻倒在沟里，散落的兵器在昏光下泛着冷光。到处冒烟，有的地方还蹿着火苗，噼啪作响。空气里的焦糊味更浓了，混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腥甜气——后来他才明白，那是血的味道，大量失血后特有的甜腥。
远处有喊杀声。不是游戏里录好的音效，是活人在吼，嘶哑，声嘶力竭。隐隐约约能听见马蹄声、兵刃撞击声，还有惨叫，短促的，尖锐的，然后戛然而止。
更远处，两座巨大的石塔矗立在昏黄天空下，塔顶散发着红光，一明一暗，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防御塔。
王者峡谷里的防御塔。
***大。比游戏里大多了。仰头看的时候，塔身像座山压下来，塔壁上的符文纹路一道道清晰可见，红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带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赵二狗站在山坡上，手里攥着龙胆枪，看着眼前这座活生生的王者峡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死了。
他变成了赵云。
他欠了三万金币。
他站在一个会死人的真实战场里。
身后传来马蹄声。急得很，嘚嘚嘚的，由远及近，踩着碎石和泥土。赵二狗转过身，看见一匹黑马从山坡下冲上来，马上坐着个人——络腮胡子，豹头环眼，黑得像块炭，手里攥着杆丈八蛇矛，矛尖上还挂着点什么暗红色的东西。
这造型太有辨识度了。赵二狗眼皮跳了跳。
张飞。活的张飞。
不是游戏加载界面的原画，也不是排位结算时的头像。是活的，有血有肉的张飞。马蹄踏起的尘土溅了他一裤腿，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他都感觉到了，带着牲口的腥膻味。
“子龙！”
张飞勒住马，嗓门大得像打雷，震得赵二狗耳朵嗡嗡响。“你还在这儿磨蹭个屁？曹操的追兵都快到当阳桥了！主公让我来找你，你——”
张飞突然住了嘴。他上下打量着赵二狗，黑脸上浮出一种古怪表情——三分疑惑，三分警惕，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赵二狗脸上，又扫过他握枪的手，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上。
“子龙，你怎么了？脸色不对。”
赵二狗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是子龙”，想说“我叫赵二狗，是个打游戏的”，想说“我**刚死，让我缓缓”。
可他低头看见了自己握着龙胆枪的手——那只手沉稳有力，虎口的老茧贴紧枪杆，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枪尖点地，戳出个小坑。这双手握过这杆枪，在无数场战斗里。身子记得，哪怕脑子不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张飞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看着远处燃烧的战场，看着头顶灰黄的天。
风又刮过来了，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疼。
疼是真的。土腥味是真的。手里这杆枪是真的。面前这个豹头环眼的黑大汉也是真的。
他死了。可他还活着。活在一个他打了六年的游戏里，变成了他最熟悉的英雄。
赵二狗深吸一口气。这口气里有灰，有血腥，有焦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荒唐。
死都死了，还能怎样？
他提起龙胆枪，枪尖在昏黄天光下划出一道银线，往肩上一扛，冲张飞扬了扬下巴。
“没事，三哥。刚才摔了一跤，有点懵。”
张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但战场上没工夫磨叽。他一扯缰绳，黑马原地转了半个圈，蹄子刨起一阵土。
“那就走！主公在桥头等咱们！曹军马上就过来了！”
说完一夹马肚，黑马嘶鸣一声冲下了山坡，扬起一路烟尘。
赵二狗站在原地，看着张飞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胯下那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白马。白马也在看他，耳朵抖了抖，眼神里带着“你到底骑不骑”的不耐烦。
他翻身上马。动作居然利索得很——身子自己就知道该怎么上，腿一蹬手一撑就上去了，甚至没用马镫。这具身体有肌肉记忆，比他脑子反应快。
马跑起来，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地响。身后的战场越来越远，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赵二狗趴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攥着龙胆枪，枪杆抵着大腿，心脏砰砰直跳，快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死前最后那把排位，选的就是赵云。龙胆皮肤。那把还没打完，他就挂了。
现在他成了赵云。
那这把排位——到底是谁在打？
马背上的风太响，没人答他。只有阿斗的襁褓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飘在他耳边，奶声奶气地喊着：
“小叔！第一场排位**上就要开始了！剧本加载中——当阳长坂坡！”
赵二狗把脸埋进马鬃里，粗糙的鬃毛刺得他脸颊发*。他闷声骂了一句。
操。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