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一舟刚跨出院门没走三步，就听见巷子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拉风箱般的粗喘。

“舟……舟哥！”

一个精瘦的少年从巷口拐角处冲出来，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裤腿一高一低卷着，跑起来像踩着两个风火轮。

陈立根。

村里人都叫他傻根。

他跑到林一舟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猛喘。

那张被海风吹得黢黑的脸，这会儿涨得通红。

“舟哥……你没事吧？”

“我刚听陈婶说王彪带人**家了！我一寻思坏了，操起板凳就往这跑……”

说着，他从身后拽出一条板凳腿。

也不知道是从哪张破桌子上拆下来的，顶头还带着两颗生锈的铁钉。

林一舟打量着那根板凳腿和傻根起伏不定的胸口。

原主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全村人恨不得拍手看他倒霉。

偏偏这傻小子听到消息，二话不说，提着根带钉子的烂木头就往上冲。

这份情，得记。

“走了，人走了。”

林一舟拍了拍傻根的肩膀。

傻根直起腰，瞪圆了眼珠子，上下把林一舟打量一圈，又探头往院子里瞅。

“走了？没打你？没打建军哥？”

他满脸不信。

“我靠，王彪那人可不是善茬啊！他上回把码头老吴的三根手指头掰断了，我亲眼看见的，那手指头折的角度……”

“行了行了。”

林一舟打断他越说越离谱的比划。

“动手了，不严重，我跟他谈了谈，宽限三天。”

“谈了谈？”

傻根嘴巴张成了圆洞。

“舟哥，你跟王彪谈？你拿什么跟他谈啊？你平时见他不是腿都……”

话到一半，他脑子难得转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干咳一声，改口道：“你平时见他不是……挺客气的嘛。”

林一舟懒得解释，抬了抬手里的破塑料桶。

“走，跟我去赶海。”

“赶海？”

傻根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

两只眼睛盯着林一舟手里的装备。

一只白色塑料桶。

一个打了补丁的尼龙网兜。

一把锈得快跟手柄分家的长火钳。

这行头，比***捡破烂的配置还寒碜。

“舟哥，你认真的？”

傻根挠了挠后脑勺。

“你会赶海？你上回去海边，把人家晒的鱼干偷了一串，被追了三条巷子……”

“那是以前。”

林一舟迈开步子往村口走。

“少废话，去不去啊？”

“去啊，怎么不去，走。”

傻根二话不说把板凳腿往路边一扔，颠颠地跟了上去。

嘴巴一刻没闲着。

“舟哥，三天要还三千块钱啊，赶海能赶出三千？”

“咱村那些嫂子婶子天天泡在滩涂上，一天也就捡个十来块钱的货……”

林一舟没接话。

他脑子里盘算着灵签给的信息。

下午两点。

乱石礁东侧第三个水坑。

极品青蟹群。

现在太阳已经偏西，看日头差不多快一点半了。

林一舟从小在海边长大，耳濡目染下，潮汐规律倒是摸得门清。

今天是大潮汛后第二天。

退潮时间大约在下午一点四十到两点之间，正好赶上最低潮位。

乱石礁就在老鸭村东边的海岸线上。

一**黑灰色的花岗岩礁石群，退潮后露出来的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大。

礁石缝隙和潮汐坑多得数不清，是村里妇女们赶海的主战场。

但灵签说的是东侧第三个水坑。

这个位置，得到了现场才能找准。

两人出了村口，沿着一条踩得光溜溜的土路往海边走。

六月的闽东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路边的马尾松被吹得哗哗响。

土路两侧是连片的番薯地，绿油油的薯藤铺满了红土垄沟。

偶尔有几只灰色的沙蟹从路面上横着爬过，被傻根一脚踢飞。

“舟哥，你说咱去哪片赶？”

傻根一边走一边拿手搭凉棚往远处望。

海岸线上已经能看到零星人影。

有人弯着腰，有人提着桶，在滩涂上来回走动。

“乱石礁。”

傻根脚步一顿。

“舟哥，乱石礁那片可是刘婶她们的地盘啊！”

“每天退潮前半小时，人家就杵在那等着了，好东西早让她们翻干净了。”

“咱去了也是白跑。”

老鸭村赶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村里的妇女们常年在滩涂上讨生活，各自有默认的势力范围。

乱石礁那片，是刘婶为首七八个妇女的固定场子。

外人不是不能去。

而是基本捡不到什么像样东西。

好货全被她们眼疾手快地收走了。

这帮妇女赶海可不是闹着玩的。

凌晨看潮汐表，算退潮时间，提前踩点。

哪块石头下面容易藏蟹，哪个水坑里可能有鱼虾，她们比自家灶台还熟。

一个月下来，干得好的能挣三四百块。

顶得上男人在码头扛半个月包。

“去了就知道了。”

林一舟加快脚步。

两人翻过一道矮坡，眼前一下开阔起来。

**灰褐色的滩涂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海水正在往外退，一层层黑色礁石和墨绿色海藻渐渐露出来。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海腥味，混着牡蛎壳和藤壶被太阳暴晒后的腐咸气。

远处，七八个戴着斗笠、挽着裤腿的妇女正散在礁石群里弯腰翻石头。

她们动作快而准。

翻开石头扫一眼，顺手一抄，几秒钟就能完成一**作。

这是在海边泡了大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

林一舟带着傻根踩着湿滑礁石，往乱石礁方向走。

刚到礁石群外围，一个尖利的声音就从前方飘了过来。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一舟和傻根来赶海了？”

说话的是刘婶。

四十来岁，圆脸膛晒得酱红，手臂粗壮有力。

她正蹲在一块大礁石上，用蛎钩撬牡蛎。

说话时，她斜眼瞅着林一舟手里那个破桶，嘴角一撇。

旁边几个妇女也直起腰来看热闹。

“这不是村里的赌神嘛！”

“怎么，今天手气背，来海边捡贝壳换钱，回去好接着赌啊？”

瘦高个妇女嗓门比刘婶还大。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礁石上一片笑声。

“王彪刚刚去他家收债了。”刚刚赶过来的矮胖妇女压低声音，但那音量明摆着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活该！手贱去赌，输了还偷他哥的钱，这种人就该让王彪打断腿！”

“可不是嘛，建军那么老实一个人，摊上这么个弟弟，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

傻根的脸腾一下红透了，脖子上青筋蹦得老高。

他冲上前两步，指着那群妇女就骂：

“放***屁！”

“一群碎嘴婆娘有什么资格说我舟哥？”

“你们家男人一个个出海打牌喝酒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敢吱声！”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更大了一截。

“还有你，刘婶，可管好你自己吧！”

“你家那口子上个月在镇上跟寡妇喝酒的事，要不要我喊大声点，让全村都听听？”

“陈立根，你找死是不是！”

刘婶脸色铁青，举着蛎钩指向傻根。

“怎么的？你还想拿蛎钩**？”

傻根**一挺。

“来啊！我站这儿给你捅！”

这傻小子，混起来谁都不怵。

“走了。”

林一舟一把攥住傻根后衣领，直接把人往后拽。

“跟一帮婶子吵什么？丢不丢人？”

傻根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还扭头瞪着那群妇女，嘴里嘟嘟囔囔。

“我丢什么人了？”

“她们骂你，我听不下去！”

“舟哥你怎么不生气啊？换以前你不得……”

“以前是以前。”

林一舟松开他，头也不回地往乱石礁东侧走。

“嘴上赢了有什么用？”

“赚到钱，才是真本事。”

傻根怔了下。

这话从舟哥嘴里说出来，还真有点怪。

可他也没多想，赶紧追了上去。

身后妇女们不大不小的议论声还在飘。

“你看他那个样子，还赶海呢，等着瞧吧，一个螺都捡不着。”

“怕不是来偷我们桶的吧？看好自己东西啊姐妹们！”

又是一阵哄笑。

林一舟充耳不闻。

他专心辨认着礁石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