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降级了。
迟到那天，我带了三年的那个实习生从打卡机前经过。
我亲热地喊她“小涵”，她听见了，喝水顿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到底没回头，按了电梯走了。
下午晋升公示就被撤了下来。
****写着降级理由：迟到三分钟，违反公司**。
举报人那栏，工工整整签着她的名字。
年薪少二十万，够我女儿两周的化疗费。
我不怪她，职场人，守规矩。
我就想问：那年你绩效考核垫底要被辞退，我把自己项目的成果算在你头上帮你过了关，你怎么不举报我弄虚作假？
1
走出人事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二十万。
少二十万。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靠在墙上。
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嘴唇有点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朵朵昨天又吐了，化疗的副作用，一晚上没睡好，我陪着熬到凌晨三点。
早上闹钟响了三次都没爬起来，慌慌张张出门，还是晚了三分钟。
就三分钟。
电梯到了，门开了。
三楼大厅，打卡机旁边站着个人。
白衬衫，马尾辫，手里端着个杯子在喝水。
余书涵。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好也看见了我。
水杯顿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水。
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小涵。”
我喊她。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从我旁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一样。
“余书涵。”
我喊了她的全名。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谭姐，有事吗？”
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说话。
“你为什么举报我？”
我问她。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迟到三分钟，违反公司**，我举报是按规矩办事。”
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次晋升对我有多重要？”
我声音有点抖。
“**对每个人都一样，谭姐。”
她打断我，语气很淡，“你是主管，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看着她的脸。
眉毛修得很整齐，睫毛刷得翘翘的，口红是豆沙色，气色很好。
这张脸我看了五年。
第一年她什么都不懂，做报表做到哭，我手把手教她，每天加班到十点，她哭着说“谭姐你真好”。
第二年她做错方案，客户要索赔，我替她背了锅，被扣了季度奖，她拉着我的手说“谭姐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第三年她绩效考核垫底，要被辞退，我把自己项目的成果算在她头上帮她过了关，她抱着我说“谭姐你就是我的贵人”。
**年她弄丢了公司重要合同，我动用人脉找回来，欠了大人情，她红了眼眶说“谭姐我记你一辈子”。
第五年她急性阑尾炎住院，我垫了八千块医药费，她躺在病床上说“谭姐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到现在也没还。
桩桩件件，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那年你绩效考核垫底，我帮你造假过关。”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不举报我弄虚作假？”
她愣了一下。
就一秒钟。
然后她看着我，下巴抬起来。
“那是你的事，我没让你帮我。”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
我想哭，哭不出来。
眼眶是干的，喉咙是堵的，心脏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疼。
朵朵昨天还问我：“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我说：“很快了。”
可是。
二十万。
两周的化疗费。
我拿什么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