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邻居与猫------------------------------------------，四病区的探视时间还没结束。，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翻一页，停很久，再翻一页。隔壁床的老女人念完了今天的经，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一台关了电源但还在惯性运转的机器。。。排成一排。红色的罐身，白色的日文，樱花瓣在不同位置飘落。，觉得它们像是某种坐标，标记着今天发生了某种变化。具体是什么变化，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发生了。。不是皮鞋，是布鞋，鞋底很软，踩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步伐不均匀，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找门牌号。：“那个——吴钦文住哪个病房？”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点常熟本地口音，尾声往上扬，像是每句话都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一张脸从门缝里探进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烫着小卷，脸上的皱纹排得很整齐，像是被一把梳子梳过。是李阿姨。住吴钦文家楼下的邻居。“钦文啊。”李阿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绿色的布袋子，布袋子里有东西在动。“可算找到你了。**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就看到搬家公司来，把东西都搬空了。，他们说不知道。我打了你电话，关机。我打了**电话，空号。我差点报警了。”，快到来不及标点符号，快到她手里那个布袋子一直在随着她说话的节奏晃动。里面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后来我在公交站看到了一张寻人启事，上面有你的照片。，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怎么上了寻人启事了。，结果接电话的是个姑娘，说她姓丁，是你的朋友。她让我来三院找你。我说三院不是精神病院吗，你怎么在那里。她又没多说，就说你身体不太好，在休养。我就来了。”
李阿姨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她环顾病房，目光扫过阿萤，扫过自言自语的老女人，扫过吴钦文身上那件印着“常熟三院”字样的病号服。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嫌弃，不是恐惧。是心疼。那种心疼让吴钦文觉得有点不习惯，她把目光移开了。
“李阿姨，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还带了东西。”李阿姨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三罐可乐并排。然后她打开袋子。一只猫的头从袋口探出来。
两万。
它的耳朵先出来，尖尖的，耳尖上有一撮深色的毛，像被墨水点了一下。
然后是眼睛——**的虹膜，瞳孔在日光灯下缩成一条竖线。
它的眼睛扫过病房，扫过可乐罐，扫过阿萤，扫过吴钦文。
然后它从袋子里跳出来，落在吴钦文的膝盖上，转了三圈，蜷成一团。
它的花纹在病号服上展开，黑棕交织的斑点，排列方式确实很像恰恰瓜子的包装袋。圆圆的，扁扁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纹路，一颗挨着一颗。
吴钦文低下头，把手放在它的背上。两万的背在微微起伏，那种起伏的频率和她的呼吸不一样，比她快，比她浅，像一只小小的发动机在她膝盖上空转。
“你入院那天，它就在你家门口趴着。”李阿姨说，“****，趴了三天。我叫它也不理，给它东西也不吃。我家老头子说，这猫怕是活不成了。但昨天开始它又吃了，吃了半碗猫粮。今天一大早就蹲在我家门口，一直叫一直叫，叫得我家老头子高血压都要犯了。我就想，它是不是想你了。就带过来了。”
李阿姨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不是丁有钱那种三毛钱的便利店塑料袋，是菜市场那种装土豆的，更厚，更皱，上面沾着一片干掉的菜叶子。塑料袋里是小半袋猫粮和一个不锈钢食盆。
“猫粮我只带了一点。盆子你留着。它是你的猫，得跟着你。医院不让养猫，但你自己想办法。反正这猫灵得很，不会随便叫。”
吴钦文把两万往怀里拢了拢。
猫的身体很暖，比可乐罐暖，比她的手暖。她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小小的，急促的，像一颗被包裹在绒毛里的玻璃珠子在轻轻撞击她的掌心。
两万是她十二岁那年捡的。虞山脚下，一只瘦得皮包骨的猫从草丛里钻出来。那天下着小雨，猫的毛全湿了，贴在身上，像一片被揉皱的旧报纸。
她蹲下来，那只猫就蹭过来，用头抵着她的手指。不是讨好，不是乞食，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是可以碰的。
她把猫抱回家。
父亲看了说这猫长得不好看，不如扔了买一只品种猫。
母亲看了没说话。
她没扔。
她把猫养在自己房间里。
两万和她的房间之间，隔着一扇随时可能被父母推开的门。
但现在那扇门没了。那个房间没了。连那栋房子都没了——李阿姨说搬家公司把东西都搬空了。但两万还在。两万趴在她家门口等了三天。
然后又用了一个上午蹲在李阿姨家门口一直叫。它不知道什么是精神病院。它只知道它的那个人不在了。它要找她。
“谢谢你，李阿姨。”吴钦文说。
“谢什么。你小时候放学没带钥匙，在我家写了多少次作业。你忘了？”李阿姨摆摆手，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钦文，你老实跟我说。
是不是**妈对你不好，把你送进来的？我跟**打过几次麻将，我总觉得那个人——说不上来。笑的时候脸上在笑，眼睛不笑。**更不用说，从来不理邻居。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告诉阿姨。”
吴钦文低头看着两万。猫的呼噜声很大，像一台小型的拖拉机在她膝盖上运转。那种震动穿过病号服，穿过皮肤，传到了某个她以为已经坏掉的地方。
“不是的，李阿姨。我就是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要休养。我朋友丁加薪——就是接你电话的那个——她会帮我处理的。”
李阿姨看了她一会儿。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不信，有不舍，有想问但最终没问出口的话。然后她叹了口气，站起来。“那行。你自己保重。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我家电话没变。”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张寻人启事——就是那个姓丁的姑娘贴的——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如果有人问起你的情况，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哪里。
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李阿姨想了想，“她说：三院门口有个卖水晶泥的，每次你出院门都能看到她。让你小心那个人。她不是来卖水晶泥的。”
吴钦文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李阿姨走了，布鞋声在走廊里远去。阿萤从杂志后面探出头来。“你邻居真好。”吴钦文说：“嗯。还有那个姓丁的，也很好。”吴钦文说：“嗯。还有那只猫，”阿萤说，“长得真像恰恰瓜子。”吴钦文低头看了一眼两万的花纹。“嗯。”
然后两万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是弹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它的耳朵往后翻，脊背拱起，尾巴膨成两倍粗。它盯着病房的角落，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喵，不是嘶，是介于咕噜和咆哮之间的呜咽。那种声音从它身体深处挤出来，像是某个被压紧的弹簧突然松开。吴钦文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白墙，灰色踢脚线，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在梦里，在那个有白色瓷砖水槽和滴水的梦里，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头发很长，一直垂到水面以下。
两万看不到梦里。但它能看到的不是梦。是那个角落的墙上，那道她在第三章结尾发现的东西——不是玻璃上的划痕，不是影子，是一道裂缝。很细，很淡，像用铅笔在墙上画的一条线。裂缝里透出很弱很弱的光。暖**的，像蜡烛，像009号房间里的那种光。
“两万。”吴钦文低声叫它的名字。猫没有回头，脊背依然拱着，毛发根根竖立。吴钦文把猫抱起来。它的身体很硬，肌肉绷得很紧，心跳比以前更快。
她把它举到那道裂缝前面。两万的瞳孔迅速扩大，几乎吞没了整个虹膜。它伸出爪子，用肉垫轻轻拍了一下墙上的裂缝。然后裂缝消失了。光没了。墙还是白墙，踢脚线还是灰色，日光灯镇流器的影子还是那一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吴钦文知道不是。因为她低头看两万的时候，发现在它肉垫的缝隙里，夹着一片很小很小的东西。白色，很轻，微微卷曲。是一片纸鹤的翅膀。
是用练习本上的纸折的。上面有一行很模糊的铅笔字。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不久，每一个笔画都使劲太大，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她凑近看。那一行字写的是——“给一号”。
走廊里传来餐车的声音。轱辘碾过地板，金属餐盘碰撞的叮当声。
有人在护士站喊：“四病区，开饭了。”
阿萤放下杂志，揉了揉膝盖，站起来往外走。
老女人也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吴钦文把纸鹤碎片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三罐可乐并排。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树底下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仰头看着树冠，一动不动。
虞山在天际线那边沉默地站立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黑色剪影。
两万重新蜷回她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但它的耳朵还在转——不是朝向走廊，不是朝向窗外的鸟叫声，是朝向那个角落。朝向那个裂缝曾经出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