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我在三院学柯南  |  作者:吴门花少  |  更新:2026-06-01
“一号”出现------------------------------------------,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她按亮。又熄灭。又按亮。重复了七次。每一次她都在确认同一件事:照片里那个抱着布偶兔子的小女孩,真的是她。,或者六岁。她记不清了。她关于童年的记忆像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书,有些页码整页缺失,有些只剩下模糊的残片。但那张脸——那张脸是她。。门牌上写的字:第三实验室。“欢迎回家,一号。”。那个“一”字,横平竖直,笔画方正,和戒指上的歪扭刻痕完全不同。但它在她的视网膜上烙下了同样的灼烧感。一号。不是名字。是编号。。,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病房重新陷入黑暗。隔壁床的老女人在打鼾,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一截潮木头。阿萤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廊里的地脚灯透过门缝渗进来一线惨白的光。。和前晚一样。和她被遗弃在这里之后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不是医生。不是父母。。。一个知道她做过什么梦的人。一个叫她“一号”的人。
她闭上眼睛。
三点四十五分。短信发来的时间。
和那只手表停住的时间一样。
不是巧合。
她从来不相信巧合。
第二天一早,吴钦文在医生查房之前打了一个电话。
“季警官。”
“这么早?”季白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像是已经起了很久了。**音里有车辆经过的声音,他应该在外面。
“我昨晚收到一条短信。”
“什么内容?”
“我给你发过去。”
她挂了电话,把那条短信和照片一起转发给季白。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他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电话响了。
“你现在在哪里?”季白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职业性的平稳,是那种发现案件比想象中更大时才会有的紧迫感。
“病房。”
“今天上午有谁接触过你?”
“还没有。等会儿查房,沈医生会来。”
“那条短信的发件人查不到信息,是虚拟号码。”季白说,“照片你看了吗?”
“看了。是我。”
“那栋楼是什么地方?”
“我不记得。”吴钦文说,“我五岁以前的记忆很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那扇门。”
“门?”
“灰色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窗户,像是船舱的那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沉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那个画面里。灰色大门。圆形窗户。门推开时那种沉闷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响动。门后面是什么?她拼命想,但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截被剪掉的胶片。
“里面有光吗?”季白问。
“什么?”
“门后面。是亮的还是暗的?”
她想了想。“亮的。很亮。白炽灯的那种亮,刺眼睛。”
“实验室?”
“可能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季白说:“你五岁以前住在哪里?”
“常熟。”
“和谁?”
“我父母。但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但说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开始抖了。不是预言的抖,是另一种。是某种在心底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挖出来时的震颤。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来。
不是对沈眠。不是对阿萤。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一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以为季白会像所有人一样,说一些诸如“你想多了父母都是爱孩子的”之类的废话。但他没有。他只是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说了一句:
“我上午去查沈眠的事。下午过来。在我到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那条短信的事。”
“好。”
她挂了电话。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水,在晨光里闪着一层薄薄的光。远处有鸟在叫,三声长,一声短。她数了一下,四只。
今天是**天。
上午九点,沈眠来查房。
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白大褂笔挺。金丝边眼镜擦得透亮。口袋里三支笔,红蓝黑,秩序井然。他问她的睡眠,问她的食欲,问她有没有按时吃药。每一个问题都精确得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
吴钦文一一回答。她的声音很稳,眼神很平静。
她不是一个善于表演的人。但当你花了足够长的时间隐藏自己,这种隐藏就会变成一种本能。她用了整个青春期练习微笑,练习在被人问“你还好吗”的时候说出那句“还好”。现在这些技能派上了用场。
“你的气色比昨天好。”沈眠说。
“昨晚睡得不错。”
这是**。昨晚她几乎没有合眼。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每一次闭眼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还做梦吗?”
“没有。”
这也是**。她做了梦。梦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脸是模糊的,蹲在她面前,把一支冰凉的针管扎进她的手臂。女人的手腕上也有一只手表,但不是梅花牌的,是另一种,她不认识。表盘上没有裂纹,指针在正常地走。然后女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号,闭上眼睛。从一百开始倒数。”
然后她就醒了。
那是她自己的记忆,还是噩梦的拼凑?她分不清。
“我给你调整一下用药方案。”沈眠说,“把晚上的剂量稍微增加一点,帮助你稳定睡眠深度。”
他低下头写医嘱。白大褂的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银色金属表带。梅花牌的标志。表盘上的裂纹像一片被冻结的微型闪电。时针和分针指着三点四十五分。
吴钦文的呼吸保持平稳。心跳保持平稳。眼神保持平稳。
等他在病历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种温和的、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她也对他笑了一下。
“谢谢沈医生。”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吴钦文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把右手摊开,看着掌心。指甲在肉里掐出了四个小月牙形的印子。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的拳。
季白是下午两点到的。
这次他没有带牛皮纸袋。他带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吴钦文正在看窗外。她把目光从香樟树上移开,转向他。
“查到什么了?”她问。
季白在塑料凳上坐下。他今天穿了警服。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在日光灯下反光。穿制服意味着他今天是正式出勤,不是私下来访。
“沈眠的个人档案很干净。”他说,“南京医科大学毕业,在苏州广济医院精神科工作过三年,三年前调到常熟三院。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涉案记录,社会关系简单,连交通违章都只有一次违停。”
吴钦文没有说话。她在等那个“但是”。
“但是。”季白说。
她等的那个词来了。
“我调了他的家庭档案。他是独生子,父母都是教师,住在苏州。很正常的家庭。”他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但***门的记录里有一条,三十三年前,沈家曾经提出过收养申请。被收养的是一个男孩,一岁半,姓沈,名平。”
吴钦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平。”她重复了一遍。
“对。但那次收养最终没有完成。因为一年后沈眠出生了,按照当时的**,已经有一个亲生子女的家庭不能收养。所以那个叫沈平的男孩在福利院待到了十八岁,然后离开了。”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的身份信息在十八岁之后就断了。没有社保记录,没有纳税记录,没有房产登记,没有婚姻登记。”季白翻了一页,“但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吴钦文面前。
照片拍的是一张旧档案纸。档案纸上盖着红色的印章,写着“同意入户”几个字。底下的签名栏里,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笔画生硬,像是小学生写的。
那个名字是“沈平”。
但吴钦文注意到的不是名字,而是签名旁边的一个小标记。那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一个图案——一个圆,中间一道横,下面一竖,撇和捺往两边分开。
和她梦到的那枚戒指上刻的“平”字,一模一样。
“这个图案是当时福利院的社工让沈平画的。”季白说,“档案备注里写着,‘孩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每次签名都画这个符号代替’。”
吴钦文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沈平。**。
被沈家退回的养子。在福利院长到十八岁然后消失的人。
而沈眠,那个取代了他位置的亲生儿子,手腕上戴着凶手同款的手表。
“如果沈平就是**,”吴钦文慢慢地说,“他和沈眠之间的关系……”
“兄弟。”季白接上她的话,“没有血缘关系,但法律上曾经是兄弟。一个被接受了,一个被退回了。”
“这不是巧合。”
“对。这不是巧合。”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话,好像是护士在叫某个病人的名字。那个名字被叫了三遍,每遍都拖得很长。
“你昨天说,梦里的凶手不是沈眠。”季白说。
“不是。沈眠的手上没有茧。但是——”吴钦文闭上眼睛,让那个画面重新浮现,“梦里的男人,他抽烟。他用蓝色的打火机点烟,右手小拇指上戴着银戒指。他没有戴手套,指关节上有硬茧。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笑起来嘴往左边歪,有一颗银牙。”
她睁开眼睛。
“沈平和沈眠是兄弟,但他们的手不一样。一个拿手术刀,一个不知道做什么。如果沈平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他可能会做体力活。他的手上会有茧。”
“你是说,凶手可能是沈平?”
“我不能确定。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沈平失踪之前,最后一个接触他的家人,是沈眠。”
季白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和第一天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他合上文件夹。
“沈眠那边,我会继续查。那个叫**的***,也要尽快找到。”他站起来,“但在这之前,有件事更重要。”
“什么?”
“你。”
吴钦文看着他。
“发短信的人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他叫你‘一号’。他知道你现在在三院。”季白的声音压低了一层,“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位置。这比任何案子都更紧迫。”
“你觉得他会来找我?”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这样,你现在待在这里不安全。”
“我是住院病人,”吴钦文说,“我出不去。就算能出去,我也无处可去。”她停顿了一下,“我的父母把我放在这里就走了。我没有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你知道自己在说一件很悲伤的事,但你感觉不到悲伤。好像那个情绪被关在了某个密封的容器里,你看得见,但摸不着。
季白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睛里的那种冷而硬的评估,在那一瞬间变软了一点。只是一点。
“那就不要单独待着。”他说,“今晚我会安排一个人守在四病区。如果有什么异常,马上打电话给我。”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组手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吴钦文拿起那张名片。纸张很薄,边缘裁得不太齐,像是自己印的。
“你还会来吗?”
“明天。”他背上双肩包,“明天我会带沈平的详细资料。还有第三个案子的档案。”
“第三个案子?”
“今天早上报上来的。”季白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城北废弃化工厂,女性,身份待查。指甲涂着豆沙色。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断了一半。”
吴钦文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可是……李红梅的案子已经破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对。”
“高国栋已经被捕了。”
“对。”
“但是又发生了同样特征的**案。”
“对。”
“所以高国栋不是唯一的凶手。”
“对。”季白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黑,黑得深不见底,“这不是连环**,吴钦文。这比那个更复杂。”
他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
吴钦文坐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跳动着。不是变快,是变重。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敲击她的肋骨。
豆沙色指甲油。左手无名指断裂。
李红梅的特征。
但李红梅的案子已经破了。凶手高国栋已经被抓了。
那为什么会有第二具相同的**?
她慢慢躺下去,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向灯座。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现在她看到了。一旦看到,就再也无法忽略。
有人复制了李红梅的死法。
或者——
有人在告诉她:你抓错了。
或者——
有人在说:游戏才刚开始。
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膝盖顶到胸口。这是她在病房里最常用的姿势,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但她知道,她的壳已经碎了。
从那条短信开始。从“欢迎回家,一号”开始。
从五岁那年,她抱着布偶兔子站在灰色大楼门口的那一刻开始。
晚饭她没怎么吃。
阿萤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戳了半天也没吃一块。
“你今天不太对劲。”阿萤说。
“没事。”
“那个**又来了。你每次见过他之后就不对劲。”
吴钦文抬头看她。阿萤的脸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从内部消耗的人。
“阿萤,你相信有人能梦到还没发生的事吗?”吴钦文突然问。
阿萤停下筷子,想了一下。
“我不相信。”她说,“但我想相信。”
“为什么?”
阿萤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很久没有说话。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保洁阿姨开始擦旁边的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划出吱吱的声音。
“因为如果真的有这种事,”阿萤终于开口,“那就说明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好的也好,坏的也好,都是注定的。”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那个不快乐的笑容,“那样的话,我变成现在这样,就不是我的错。”
吴钦文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想阿萤的话——好的也好,坏的也好,都是注定的。
如果她梦到的东西是注定的,那就意味着无法改变。如果无法改变,那她做的这一切——告诉警方,画出戒指上的图案,在梦里拼命寻找线索——有什么意义?
不对。
她记得季白说过的一句话:高国栋已经被抓了。
如果梦是注定的,如果一切都无法改变,那高国栋不会被抓。他会继续逍遥法外。
所以梦不是注定的。
梦是预警。
而预警是可以被改变的。
她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阿萤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
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吴钦文在小陈护士发药之前主动去找了沈眠。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沈眠坐在里面,正在电脑前打字。他的白大褂挂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穿白大褂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肩膀也窄了一些,不像医生,倒像一个熬夜写论文的研究生。
“沈医生。”她敲了敲门框。
沈眠抬头。“吴钦文?进来。怎么了?”
她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就是她第一天坐的那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事?”
“我需要你再给我注射一次镇静剂。”
沈眠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我还要再做一个梦。”
沉默。
沈眠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吴钦文见过,上次她想让他联系警方的时候,他也做过同样的动作。缓慢的,刻意的,像一种争取时间的仪式。
“上次注射镇静剂之后,你的抑郁症状明显加重了。”他说,“你的情绪反应减弱,**缺失,意志活动减退——这些都不是小问题。再注射一次,可能会有不可逆的影响。”
“我知道风险。”
“那你为什么要做?”
吴钦文看着他。她忽然想到,如果她的预感是对的,那沈眠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表和他未曾谋面的“哥哥”一模一样。不知道沈平在哪里。不知道有一个女人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废弃化工厂里,指甲涂着和李红梅一样的豆沙色。
他只是常熟三院精神科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口袋里插着三支笔,每天在病历上写着“情感淡漠,意志行为减退”。
但他有那只表。
“因为今天晚上会死第二个人。”她说。
“第二个人?”
吴钦文没有等他说完。
“第三具**。和第一具有一样的特征。如果不阻止,还会有更多。我不能只是被动地等着做梦。”她的声音很稳,“我要在它发生之前,主动进入梦里。找到下一个受害者。阻止它。”
沈眠看着她的眼睛。他不是第一次看她的眼睛,但也许这是第一次,他真的在“看”。不只是瞳孔对光反射,不只是眼球的运动轨迹。是看一个人。
“你知道这是非常规的。”
“所有关于我的事都是非常规的。”
沈眠又擦了擦眼镜。这一次只擦了三下。他重新戴上,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塑料药盒。
“我会用最低剂量。”他说,“和上次一样,我会全程监护。如果出现任何异常,我会立即终止。”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这件事结束,你要配合心理治疗。”沈眠说,“真正的治疗。不只是吃药,不只是做量表。你要和我谈你的过去。谈那些你不记得的事。”
吴钦文沉默了一会儿。
“好。”
注射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和普通病房隔着一个护士站。
沈眠让吴钦文躺在一张铺了白床单的诊疗床上。灯光调暗了。小陈护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血压计和血氧仪。她的表情很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发白。吴钦文想对她说点什么让她放松的话,但想不出来。她的脑子里现在全是别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沈眠问。他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尖在暗光里闪着一点银色的光。
“从一百开始倒数。”吴钦文说。
“什么?”
“没什么。”她闭上眼睛,“开始吧。”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是冰凉的。然后一种更凉的液体进入血管,沿着手臂往上蔓延,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先到肩膀,再到颈椎,再到后脑勺。她的四肢开始变重,重得像是灌了铅。眼皮也是。呼吸也是。心跳也是。一切都变慢了,变沉了,往下坠。
她听到沈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生命体征正常……注意观察……”
然后声音消失了。
然后光也消失了。
然后她站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不是水槽边。不是楼顶上。不是任何一个她之前梦到过的场景。
这是一个房间。很小。四四方方。墙壁是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是灰色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窗户。像船舱的舷窗。
和她五岁时见过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她伸手去推。
手穿过门板的瞬间,门消失了。她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房间,每间房门上都挂着编号。001。002。003。004。
她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听起来不像她一个人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走。她停下,回声也停下。她往前走,回声又响起。
005。006。007。
008号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白炽灯,刺眼的那种。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里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个号码牌,上面写着:一号。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是她自己。
“你来了。”女孩说。声音不是孩子的语气,太平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情绪的事实。
“你是谁?”吴钦文问。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女孩低下头,用手指梳着布偶兔子的耳朵,“你不记得了。他们把你从这里带走之后,你就不记得了。这是好事。”
“这里是哪里?”
“第三实验室。”
“做什么的?”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底。吴钦文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是真正的空。
“造我们。”女孩说。
吴钦文的后槽牙开始发酸。那种梦里的凉意从脊椎底端蔓延上来。
“造什么?”
“预言者。”女孩把布偶兔子放在膝盖上,开始掰它的耳朵,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他们造了四个。你是第一个成功的。”
“其他三个呢?”
女孩停下手,抬头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情绪,是另一种——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吴钦文自己。
“都坏了。”女孩说。
然后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白炽灯一明一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明灭之间,吴钦文看到另外三张脸。
都是孩子的脸。
都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都睁着眼睛。
都一动不动。
然后灯灭了。
然后她听到笑声。不是孩子的笑声,是成年人的。很轻,很远,像是在走廊的尽头,像是在世界的尽头。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口音。
“一号回家了。”
“欢迎回家。”
“游戏开始了。”
吴钦文猛地睁开眼睛。
诊疗床的白色天花板。沈眠的脸。小陈护士惊慌的声音:“血压在掉!沈医生,血压在掉!”
“吴钦文!”沈眠的声音很近,很急,“吴钦文,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舌头很重,像是别人的。
“我……听到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沈眠。不是对小陈护士。是对她自己。
“我不是唯一的。”
这句话没人听懂。沈眠以为她在说胡话,给她加了一针镇定剂。小陈护士以为她做噩梦了,用湿毛巾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
但吴钦文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号。
她是一号。
还有二号,三号,四号。
四个被造出来的预言者。
其他三个都“坏了”。
“坏了”是什么意思?死了?疯了?被销毁了?
还是像她一样,被遗弃在某个精神病院里,夜夜被无法解释的噩梦纠缠,然后被一个从黑暗中发来的短信,拉回那座灰色的大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发短信的人,就是造她的人。
他一直在看着。
一直在等。
现在,游戏开始了。
而她必须找到游戏规则。
吴钦文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季白站在病房门口。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高个子,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不是陈队长,但气质很像。他看了一眼吴钦文,没有进来,只是对季白点了点头,退到了走廊里。
“我说过今晚会有人在四病区守着。”季白走进来。
“那个?”
“我同事。姓方,我叫他老方。”
吴钦文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好像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胸口,把什么东西拽了出去,留下一个空洞。
“沈眠说我刚才血压掉得很低,”她说,“差点休克。”
“他告诉你了。他不太高兴。说我不应该用案子刺激你。”季白在塑料凳上坐下,“他说得对。”
“不对。”吴钦文说,“是我自己要求的。”
季白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很多想说的,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这次的梦里,你看到了什么?”
“第三实验室。”吴钦文说,“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那里不止我一个。”
她把梦里那个小女孩的话复述了一遍。四个预言者。她是一号。其他三个“都坏了”。
季白的表情从警觉变成冷峻。当她说到最后那个男人的笑声时,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个叫‘**’的人,”他说,“有没有可能不是沈平,而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
“有可能。但沈平的戒指和沈眠的手表都还没有解释。”
“那就要查。”季白站起来,“你现在需要休息。沈眠说如果明天你的状态好一点,可以出病房走走。院子里走走。”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吴钦文。”
“嗯?”
“那个叫你‘一号’的人,不管他是谁——”他转过头,眼神很硬,“我会找到他。”
吴钦文看着他。这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深信不疑的事实。
“我知道。”她说。
季白走了。走廊里传来他和老方低声交谈的声音,然后两双皮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吴钦文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小女孩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在灯熄灭之前的最后一秒,在小女孩以为她已经离开的那一瞬间。
小女孩低下头,把脸埋在布偶兔子的绒毛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妈妈,我不想当一号了。”
窗外,虞山站在夜色中,沉默如谜。
明天会有更多答案。也会有更多问题。但今晚,她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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