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穴大凶------------------------------------------，是个礼官。这行当，到我这代，算是绝了根。，礼官不是仵作，更不是泥瓦匠。我们是天地间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生者与逝者之间，那层不能被捅破的窗户纸。可如今，人们只关心墓穴挖得深不深，陪葬品值不值钱。至于那些藏在墓道里的墨术机关，刻在棺椁上的**禁忌，早已被这世道扫进了故纸堆。。，徽州首富。**生前捐过道台，死后葬礼自然要风光大办。他找我的唯一理由，是因为**的棺材，已经换了三副，每副都在下葬前夜，从内部裂开，裂口形如爪痕。，龙眠山的一处山坳里，手心的罗盘指针在疯狂地旋转。“张先生，如何？”吴大少爷**手，满头是汗。，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入手阴寒刺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我将泥土放在鼻尖一嗅，一股混杂着水银、朱砂和某种尸气的诡异味道，直冲天灵盖。，看向眼前这座形似卧虎的山丘，在“望气术”的视角下，四周八道山脊如同八条狰狞的巨龙，俯首帖耳，而虎头的位置，正是墓穴所在。“九龙拉棺，万世不昌……不对。”我心中一凛，数了又数，是八条山脊。我下意识地朝脚下看去，顿时手脚冰凉。“怎么了？”吴大少追问。“没什么，”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地说道，“这穴，得重新点。”。这并非九龙拉棺，因为我脚下，就是那第九条龙。这是“八龙衔尸穴”，千古第一凶穴。葬入此地者，七日白凶，七七黑煞。，就是那个被死人算计，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活人。，我独自一人回到此地。不是我不怕死，而是我师父留下的笔记里，记载过这种凶穴的破解之法——必须在启出原棺的瞬间，用三十六枚镇魂钉封住棺身，然后以阳火烧棺，方能破局。，身后的山林里，传来了一个轻佻的声音。
“喂，你就是那个张砚？”
我猛然回头，只见月光下，一个穿着皮衣、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靠在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听说你是天下最后一个礼官？”她把草茎一扔，拍了拍手，“巧了，我叫解连环，是天下最后一个发丘中郎将。”
她朝我走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看透我心思的狡黠：“这凶**的东西，可不归你们礼官管。按规矩，谁先开棺，归谁。”
她话没说完，我们脚下的土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一声非人非兽的低沉嘶吼，从墓穴深处，清晰地传了上来。
棺，自己开了。
**第二章 棺中无人**
嘶吼声从地底传来的时候，我手上的罗盘“咔嚓”一声，裂了。
不是碎，是裂。一道纹路从天池正中心蔓延开来，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罗盘的魂魄从中撕开。我师父说过，礼官的罗盘不是寻常物件，寻龙点穴靠的是它，避凶趋吉靠的也是它。若有一日罗盘无故自裂，便意味着——你点的穴，克的是你自己。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解连环已经动了。
这姑娘刚才还靠在树下嚼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此刻却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山猫。她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掠出去三丈远，右手从腰后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铜棍，约莫一尺来长，通体锈迹斑斑。解连环握住铜棍中段，手腕一抖，铜棍两端竟弹出两截锋刃，一为直刃，一为弯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发丘天官锏？”我脱口而出。
她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算你有眼力。”
发丘天官锏，据说是曹操所设“发丘中郎将”一脉的独门兵器。世人皆知摸金校尉有摸金符，却少有人知发丘一脉的规矩：遇金断金，遇木断木，若遇上不该醒的东西——一锏下去，连天灵盖都能撬开。
“愣着干什么？”解连环已经蹲在了墓穴边缘，头也不回地说，“你们礼官不是最擅长跟死人讲道理吗？底下这位，该你出场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罗盘碎裂带来的不安，快步走到墓穴边上。
吴家已经开挖了三丈深，墓穴的轮廓清晰可辨。棺椁就摆在正中央，是一具上好的楠木棺材，棺盖四周钉着二十四根子孙钉——这是徽州本地的规矩，寓意多子多孙。但此刻，那二十四根钉子全都从棺木里被顶了出来，歪歪扭扭地挂在棺盖上，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棺盖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错开了一条缝。
那声嘶吼，就是从那条缝里传出来的。
“不对劲。”我盯着那口棺材，脊背一阵阵发凉。
寻常尸变，棺盖一旦被从内部顶开，尸首必然会趁势脱棺而出。但这口棺材不同——棺盖明显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缝隙，但那东西并没有出来。它就停在棺中，在黑暗中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它在听。”解连环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听我们的脚步声，听我们的呼吸声，听我们有多少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就是这么死的。”她说完这句话，握着天官锏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没有再问。礼官和发丘，说到底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行当。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每一行也有每一行的死法。她师父的事，不该由我来问。
我从随身携带的木箱里取出一把朱砂，沿着墓穴边缘开始布阵。
礼官行内有句话：入穴先布阵，布阵先安神。所谓安神，就是安抚墓穴周围的“地脉之气”。地脉不安，则死者不宁；死者不宁，则生人遭殃。
我按照师传的“二十八宿镇煞阵”布设，以朱砂画线，以铜钱压角，以符纸封住八方煞位。这套阵法我做了不下百次，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这一次，当我将最后一道符纸贴在东南角时，符纸刚一沾地，便“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转瞬烧成了灰烬。
“你行不行啊？”解连环皱眉。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片灰烬，心里翻涌的已经不是不安，而是恐惧。
这道符纸，是我师父亲手绘制的镇煞符。师父的符法，在礼官行内是出了名的霸道，当年在晋中一处战国墓里，他单凭三道符就镇住了一具成了气候的黑煞。这样的符，怎么可能还没发挥作用就自燃？
除非——
墓里的东西，远比黑煞更可怕。
“退后。”我沉声道。
解连环还蹲在墓穴边上，闻言抬头看我：“什么？”
“我说退——”
话没说完，那口棺材的棺盖，忽然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了。
没有人推它，也没有东西从里面顶。它就那么滑开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不紧不慢地把它挪到了一边。
棺中空无一物。
没有尸首，没有白骨，甚至连一件陪葬品都没有。棺材内壁光滑如镜，像是从没有人躺进去过。
但那声嘶吼，分明是从棺中传出来的。
解连环的脸色变了：“尸呢？”
我答不上来。吴家老爷子的遗体是我亲眼看着入殓的，棺盖是我亲手上的钉。可现在，别说尸首，连裹尸布都不见踪影。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让我浑身冰凉。
“八龙衔尸穴。”
“什么？”
“这个穴的名字。”我指着四周的山势，“你看这八道山脊，像不像八条龙？但龙只有八条，第九条在我们脚下——也就是这个墓穴本身。这就叫八龙衔尸。所谓‘衔尸’，不是衔死人的尸，而是——”
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里干得发疼。
“而是衔活人的尸。”
解连环的眼皮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吴老爷子不是第一个死在这里的。”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墓穴底部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你看这土，颜色发黑，闻起来有股子铁锈味。这是陈年血浸土，至少浸了百年以上。这片地下面，埋着不止一具**。每一具，都是这个穴的‘祭品’。”
“那吴老爷子的**去哪了？”
我正要说话，手中的泥土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捧泥土就在我掌心里，像是什么活物一般，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从泥土深处，钻出一根细细的、白生生的东西。
像一根手指。
不，就是一根手指。一根人的手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足有三寸长，泛着黄玉般的色泽。
它在我的掌心里蜷曲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弹，朝我的面门刺来。
我偏头躲过，那根手指擦着我的耳廓飞过去，“叮”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什么东西？”解连环举起天官锏。
“别动！”
我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按住。因为就在那根手指飞出之后，我手中的泥土里又钻出了第二根、第三根、**根——
然后，整片墓穴的底部开始蠕动。
泥土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向上钻。我看见了手指，看见了手掌，看见了一截又一截惨白的手臂。它们从泥土里伸出来，像春天破土而出的竹笋，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墓穴。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些手，每一只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指向我们。
“跑。”
这次轮到解连环说了这个字。
她拽着我的衣领就往后拖，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从地底伸出的手臂。它们没有追过来，只是执着地指着我们，一动不动，像是一片森然的白色丛林。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让我彻底定在了原地。
在那片手臂丛林的中央，吴家的棺材底部，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口子。裂口下面并非泥土，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倾斜向下，通往黑暗的地底。
甬道的入口处，刻着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青铜钥匙的形状，与我师父笔记里所画的“天官秘钥”一模一样。
“等等。”我甩开解连环的手，“我要下去。”
“你疯了？”解连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下面明显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我师父的失踪，跟这个符号有关。我等了七年才等到一条线索，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下去。”
解连环沉默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头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自称“发丘中郎将”的女孩。她看起来比我小两三岁，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儿。那是真正下过墓、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行。”她把天官锏往地上一杵，“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下面要是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得分我三成。”
“你不是来找你师父死因的吗？”
“一码归一码。”她耸耸肩，“师父的仇要报，日子也得过。我们发丘一脉，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我走进吴家墓园以来，第一次笑。
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当我们沿着那条黑暗的甬道向下走去的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文字。
是小篆。
我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只看清了第一行字，火折子便差点从手中滑落。
那行字是这样写的：
“大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天官张仲，奉旨镇煞于此。”
张仲。
是我师父的名字。
而始皇帝三十七年，是公元前二百一十年。
——两千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