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泥潭出龙  |  作者:都说不吃香菜了  |  更新:2026-06-01
胖子------------------------------------------。,看着窗外的山从北方的秃变成了南方的绿。过了长江以后,山就再也秃不回去了——满眼的墨绿、翠绿、油绿,一层层叠着,像有人把绿色当成颜料不要钱似的往上堆。空气越来越湿,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和他待了十七年的那座北方小镇完全不同。。父亲给的牛皮纸信封上只写了"县武装部",他没拆。火车票是武装部的人塞给他的,他也没问目的地是哪。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得走。。天还没亮。月台上站着几个穿军装的,手里举着牌子。陈默被一个脸上有颗痣的中士领上了一辆军用卡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啃面包,有两个长得像兄弟的男孩在低声说话,口音很重,他听不太懂。。有几个人吐了,酸馊味在帆布篷里发酵。陈默没吐,但他胃里也翻得厉害。他把脸贴近篷布的缝隙,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他不认识的味道——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南方的潮,混着泥土和某种植物的生腥气。,卡车停下来了。。四周全是墨绿色的山头,山顶上绕着雾。营房是一排排红砖瓦房,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操场上已经站了一群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站得像一排电线杆。"下车下车!"。像鞭炮在耳朵边上爆了。,背着自己那只旧书包,站在了满地的煤渣上。,手里拿着花名册。这个人的脸不是天生的黑,是晒的。南方紫外线没有北方强,但他在外面站了太多年,黑得发亮,像一块用久了的铁锅底。"陈默。""到。"。那一眼很短,但陈默觉得对方在看什么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像是花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他看不见的标记。"三排七班。步兵。"
步兵。不是技术兵,不是后勤,是作战序列。
陈默接过作训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套作训服太大了——最小号的穿在他身上还是像一口麻袋套在了一根竹竿上。
旁边一个方脸的男孩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么瘦,怎么当步兵嘛。"
说话的人叫王大柱。不过别人都叫他大柱,他自己也这么叫。山东人,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站在陈默旁边,陈默刚好到他下巴。
"我不是瘦。"陈默说。
"那你是什么?"
陈默没回答。
其实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是瘦——是虚。青石镇十七年,父亲在财政所坐着,他跟着也坐着。除了偶尔帮家里搬搬煤气罐、修修屋顶,他几乎没怎么真正动过。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六十来斤,不明显胖,但是软。脱了衣服,胸和腰之间没有分界线,像一条直筒。这种事在青石镇不算什么——大家都差不多。但在这个地方,在一群从小干农活长大的新兵中间,他像一块发过了的面团。
"集合!"
三排长姓孙,上士,瘦高个,颧骨高得像两把刀。他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今天是你们进入新兵连的第一课。三公里。跑进十五分钟的回去吃早饭。跑不进的——"
他冷冷地停了半秒。
"也吃早饭。但是吃饭之前,多跑一公里。"
陈默这辈子没跑过三公里。青石镇中学的操场是两百米的煤渣跑道,跑两圈他就喘。但他站在队列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前方,没有人说"我不行"。于是他也看着前方。
哨子响的时候他跟着人群跑了出去。
头八百米还行。腿是新的,心肺也是新的,肾上腺素把一切不舒服的感觉都盖住了。他甚至超过了两个人——一个比他矮半头的江西人,和一个戴着眼镜的四川人。
到一千二百米的时候,腿还是新的,但肺已经不是了。
他的呼吸变了节奏——吸不进去,吐不出来。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每次吸气只能吸到一半。喉咙开始泛酸,嘴里有一股金属味,像是含了一枚生锈的硬币。
一千五百米。他已经从队伍的中段落到了最后面。
两千。腿不像是自己的了。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听见大柱的声音:"别停!一停就跑不下来了!"
两千五。操场边上的树开始变形。不是树在动,是他的视力在缩——视野两侧开始发黑,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他只能看见正前方那条煤渣跑道,还有前面越来越远的人影。
两千八。他摔倒了。
不是被绊倒的。是腿自己放弃了。膝盖磕在煤渣上,粗粝的颗粒划过皮肤,**辣的。他趴在地上,空气在他周围安静了一秒。他听见后面有人追上来的脚步声,然后绕过了他。
他不想起来。
他趴在地上,闻着煤渣的焦味和泥土的腥气,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天在堂屋里说的话——"你以后的路,要比这个镇子的路宽。"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讽刺。他躺在煤渣跑道上,大口喘着气,裤腿上糊满了黑的泥。还说什么比青石镇宽——他的路连三公里都跑不完。
然后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扶。是攥。像一把老虎钳从腋下卡进去,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力道大得他肩胛骨咯噔一声。
"跑。"
王大柱。他一只手拽着陈默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大柱的力气大得惊人——陈默后来才知道,大柱入伍前在工地上搬了两年钢筋,手臂比他的大腿还粗。
"我跑不动了。"陈默说。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很远。
"跑不动就走。"
"我——"
"***闭嘴。走。"
剩下的三百米,陈默是被大柱拖着走完的。不是跑。是走。但他确实越过了终点线。三排长孙上士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表情像在看一碗没放盐的面条。
"归队。"
陈默归队了。他站在队列里,膝盖上的煤渣碎屑还在往小腿上掉。他的脸烧得通红,不是跑红的,是臊红的。周围没有人笑。也没有人看他。但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早饭是大白馒头加稀饭。他吃了两个馒头。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把馒头捏在手里的时候,馒头在抖——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大柱坐在对面,嘴里叼着第三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别急。我入伍头一天也跑吐了。你比我好,你没吐。"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煤渣嵌在膝盖的皮肤里,星星点点的黑。
"你能帮我吗?"他说。
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憨,但不傻。
"就等你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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