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宫墙岁岁,予君青梅  |  作者:楠雾渡川  |  更新:2026-06-01
入宫(续)------------------------------------------,我十二岁。,太后说要给我指婚。。暮春三月,慈宁宫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雪。我给太后捶腿的时候,她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盏,捏着我的下巴端详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一转眼,莞若都十二了。哀家记得你刚进宫那会儿,才这么高。”她在自己腰际比了比,“扎着两个小揪揪,爬高上低的,活像个猴儿。”,没接话。,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慈爱和怜惜:“你阿玛昨儿进宫请安,跟哀家提了一嘴,说盛京将军家的三公子,想求娶你。他倒是没敢直接答应,让哀家拿主意。”。,姓什么来着?我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那人长什么样。倒不是我没见过,满蒙勋贵家的子弟,每年的年节宴会上总能看到几个,可我从没正眼瞧过。“太后娘娘,”我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蚊子,“莞若不想嫁人。”:“傻丫头,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的。你阿玛额娘舍不得你,可也不能留你一辈子。哀家问你,你可有什么想法?”?,在乾清宫那张明黄的龙案后面,在天下万万人之上那个人身上。。?她辅佐了三代帝王,经历了多少风浪,我这小心思哪能瞒得过她?可她偏不问,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我,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像是在等我开口。,落在我的手背上,薄薄的一片,粉**白的,像是春天的一个叹息。“太后娘娘,”我跪了下来,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莞若想在宫里多陪太后娘娘几年。”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拉起来,捏了捏我的脸:“你这孩子,跟哀家还打哑谜?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每天眼巴巴地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当哀家是老糊涂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太后娘娘——”
“行了行了,”太后摆摆手,脸上却没有愠色,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微笑,“玄烨那孩子待你不同,哀家心里清楚。去年他非要调你去乾清宫当值,说是让你跟着学学规矩,哀家就看出苗头来了。你们俩啊,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哀家又不是没见过。”
她把佛珠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只是莞若,哀家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想好,进了宫做了妃子,便再不能像如今这般自在。宫里头的日子不好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时候连哀家都觉得累。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舍不得你受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莞若不怕。莞若只想陪在皇上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也好。”
太后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生气了。可她没有,她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风:“好,哀家知道了。这事儿哀家来安排。”
那天傍晚,我从慈宁宫出来,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夕阳西下,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了金红色,琉璃瓦反射着璀璨的光,美得不真实。
白嬷嬷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太后的话——“玄烨那孩子待你不同”。
他待我确实不同。
从小到大,他给我的东西,比给任何一个嫔妃都多。康熙九年他南巡回来,带了一**苏州的胭脂水粉,连太后和皇后都没给全,独独给我留了最好的那几盒。康熙十一年他生日宴上,当着****的面说“莞若格格是朕看着长大的,跟亲妹妹一般”——可他又不让我叫他哥哥,只准叫皇上,私下里叫玄烨哥哥,这亲疏远近,他自己都分不清。
不对,他分得清。
他只是还没说破。
我在乾清宫当值那半年,每天都能见到他。早上他上朝前,我给他端一盏燕窝粥;中午他批折子,我在一旁磨墨;晚上他累了,我给他念一段话本子解闷。有时候他批折子批到深夜,我就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打瞌睡,他把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轻轻说一句“回去睡吧”,可我不走,他就由着我,有时候批完折子,还会走过来把我抱到暖阁的榻上,替我盖好被子。
白嬷嬷说这样不合规矩,可他不理。
有一回我趴在乾清宫的桌案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胳膊,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胳膊都麻了,也没叫醒我。
“皇上,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我**眼睛问。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低头看我,目光柔软得像江南的三月烟雨:“你睡得香,朕舍不得叫醒你。”
那一眼,我看懂了一些东西。
可我不敢确定。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身边环绕着形形**的女人,有皇后赫舍里氏,有惠妃纳喇氏,有荣妃马佳氏,还有数不清的答应、常在、贵人。我一个还没指婚的格格,凭什么觉得他待我不同?
就凭那一个眼神?
就凭那件披在身上的大氅?
就凭他忍着胳膊酸麻也不愿吵醒我的那半个时辰?
太后指婚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在宫里像长了翅膀似的飞。
最先来试探我的是惠妃纳喇氏。
惠妃比我大七岁,十九岁的年纪,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生得明艳,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说话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可那股爽利底下藏着多少算计,谁也不知道。
她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正碰上我在廊下喂鹦鹉。她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莞若妹妹,听说太后要给你指婚了?是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福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鹦鹉架子上撒谷子:“惠妃姐姐哪里听来的消息?莞若怎么不知道?”
惠妃掩着嘴笑:“妹妹就别瞒我了,宫里都传遍了。盛京将军家的三公子,长得一表人才,配妹妹正合适。”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如果太后真的要把我指给盛京将军家,那我不久就要出宫了,宫里少了一个分宠的对手,她自然高兴。可如果太后不指那家,那她这话就是在试探我对皇上的心意。
我没有上当。
我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对惠妃微微一笑:“惠妃姐姐,这鹦鹉是太后娘**心头好,每日申时要喂一次谷子,辰时要换清水,姐姐记住了,以后姐姐来请安的时候,若是莞若不在了,劳烦姐姐替莞若照看一二。”
惠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的话明明白白——我出不出去还不一定呢,你不用急着给我找下家。就算我出去了,慈宁宫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她也是个聪明人,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便又笑靥如花:“妹妹说哪里话,妹妹是太后娘**掌上明珠,哪能说走就走?姐姐不过是听了个闲话,随口问问罢了。”
她走了以后,白嬷嬷从殿里出来,低声说:“格格,惠妃这人,心机深,您可得多留个心眼。”
我把鹦鹉架子上最后几颗谷子捡起来,声音平静:“我知道。”
我在宫里住了九年,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后宫这个地方,笑里藏刀是基本功,嘴上说着姐妹情深,背地里捅刀子的事多了去了。我不怕,因为我有太后撑着,有皇上护着,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清楚——这后宫里的女人,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皇上的宠爱。而我,还没开始争,就已经赢了大半。
这话听起来狂妄,可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指婚的事在宫里沸沸扬扬传了半个月,太后始终没有表态。盛京将军那边急得不行,三天两头递牌子请安,拐弯抹角地打听消息。太后一概不见,只说“哀家心里有数”。
这“有数”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康熙十二年四月初九,太后终于开了口。
那天是初一,各宫嫔妃都来慈宁宫请安。皇后赫舍里氏坐在太后下首,端庄温婉,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惠妃、荣妃、宜妃、定嫔、安贵人,乌泱泱跪了一屋子,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后等众人请完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忽然说:“莞若的事,哀家定了。”
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我站在太后身后,手心微微冒汗。
太后环顾四周,目光在各宫嫔妃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皇后身上:“皇后,你觉得莞若这孩子如何?”
皇后赫舍里氏站起身来,含笑看了我一眼:“回皇祖母,莞若妹妹生性聪慧,知书达理,又是皇祖母一手教养长大的,自然是顶好的。”
“那你觉得,把她指给谁好?”
这话问得巧妙——太后不是问“该不该指婚”,而是问“指给谁好”,等于已经定了要指婚,只是人选还没定。
皇后面不改色,声音柔柔的:“臣妾不敢妄议。皇祖母慧眼识人,定能给莞若妹妹挑个好人家。”
太后笑了:“你倒是会说话。”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哀家今儿把话撂在这儿——莞若,哀家不指给别人,哀家要留给皇上。”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嫔妃们的脸色变了又变,精彩纷呈。惠妃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荣妃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定嫔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几个答应常在更是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惊愕和算计。
唯有皇后,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点了点头:“皇祖母圣明。”
我站在太后身后,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我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规矩地垂着手,低眉顺眼,像个木头人。
太后把佛珠重新挂上手腕,慢悠悠地说:“这事儿先不急着下旨。莞若年纪还小,哀家想再留她两年。等明年选秀,让她一起走个过场,名正言顺地进宫。皇上那边,哀家自会跟他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这件事,哀家今天说出来,是让你们心里有个数。谁要是敢在这事儿上动歪心思,别怪哀家不念旧情。”
这话说得极重,嫔妃们齐齐跪下:“臣妾不敢。”
太后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我站在原地没动。等殿门关上,太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眼睛有些发酸。
“太后娘娘……”
“叫皇玛嬷。”太后打断我,语气前所未有的慈祥,“以后就是自家人了,叫皇玛嬷。”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皇玛嬷。”
太后伸手扶我起来,拿帕子替我擦眼泪:“哭什么?哀家说的是好事。哀家把你这只小凤凰留在大清的龙庭里,你不乐意?”
“莞若乐意!”我抽噎着说,“莞若是高兴的。”
太后笑了,眼角皱起了细细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她这一生的风霜和智慧:“高兴就好。去吧,去告诉皇上,让他也高兴高兴。”
我红着脸出了慈宁宫,一路小跑着往乾清宫去。白嬷嬷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格格!慢点跑!注意仪态!”
我不听,跑得比兔子还快。仪态?什么仪态?我十二岁的姑娘,被心爱的男人指了婚,还要什么仪态?
乾清宫的侍卫远远看见我跑过来,都愣住了——莞若格格一向端庄稳重,从没这么失态过。领头的侍卫犹豫了一下,没拦我,侧身让开了路。
我冲进乾清宫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气喘吁吁地站在殿门口,脸红得像苹果,额头上全是汗,衣襟都跑歪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他扔下朱笔,快步走过来,双手扶着我的肩,上上下下打量,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我喘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更急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太后——”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太后说,要……要把我指给你。”
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说什么?”
“太后说,不把我指给别人,要留给皇上。”我一口气说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玄烨哥哥,我可以留在宫里了,我不走了。”
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我的手上,十指相扣,握得那样紧,紧得我手指生疼。可我没挣开,我也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回握,像是在告诉他——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急促而有力。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不是平日里朝堂上那种得体的微笑,不是对着群臣时那种威严的淡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毫无保留的笑。眼尾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少了帝王的威仪,多了少年的欢喜。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微微的颤抖:“朕就知道。朕就知道皇玛嬷会答应。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闷声说:“皇上等了多久?”
“从你五岁那年开始。”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五岁那年偷吃荔枝,嘴上全是汁水,朕帮你擦的时候就在想——朕要是能天天帮她擦嘴就好了。”
我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浸湿了他明黄的龙袍,留下浅浅的印子。
“那皇上怎么不早说?”
“你太小了,朕怕吓着你。”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我的脸,伸手替我擦眼泪,“而且朕是皇帝,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朕要对你负责,不能让你背上一个狐媚惑主的名声。朕得等,等皇玛嬷开口,等一切水到渠成。”
我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分明,喉结微微滚动,少年天子的模样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熟男人的轮廓。可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柔、专注,像是全世界都只剩下了我。
“玄烨哥哥,”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瘦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最近三藩那边不太平,吴三桂那个老狐狸,朕总觉得他要反。折子堆了一桌子,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不过现在好了,”他弯了弯唇角,“朕的莞若留下来了,朕就有胃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可我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色比上个月更深了,眼下两团乌青,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眼下:“皇上今晚来慈宁宫用膳吧?我让小厨房做皇上爱吃的松鼠鳜鱼和蟹黄豆腐。”
“好,”他点头,“朕批完这几本折子就去。”
“那我回去准备了。”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目光幽深地看着我:“莞若。”
“嗯?”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一句:“朕会好好待你的。”
我笑了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跑了出去,身后传来他低沉的笑声。
乾清宫外的侍卫太监们全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我分明看见梁九功的嘴角抽了抽,憋笑憋得很辛苦。
从乾清宫回慈宁宫的路上,白嬷嬷终于追上了我,她扶着膝盖大喘气:“格格,您可跑死老奴了。”
我抿嘴笑着,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白嬷嬷喘匀了气,看着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格格高兴了?”
“嗯。”
“那就好。老奴伺候格格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格格这么高兴。”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乾清宫,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殿脊上的脊兽一字排开,威风凛凛。那座宫殿里住着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人。
从三岁到十二岁,九年的光阴,我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从一个八岁的孩童长成了十四岁亲政的少年天子。我们一起经历了顺治朝的落幕,康熙朝的开启,经历了鳌拜的跋扈和**,经历了无数个日升月落、花开花谢。
九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比如他看我的眼神,比如我为他跳动的心。
我拢了拢跑散的头发,理了理衣襟,对白嬷嬷说:“嬷嬷,回去帮我挑件好看的衣裳,今晚皇上来用膳。”
白嬷嬷笑着应了:“是,格格。穿那件鹅**的旗装可好?皇上上回说好看。”
“嗯,”我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就那件。”
当天晚上,皇上来慈宁宫用膳。
太后的心情明显很好,让御膳房多备了好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皇上坐在太后右手边,我坐在太后左手边,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其乐融融,像寻常百姓家的一家人。
可这顿饭吃得不寻常。
皇上频频往我这边看,夹菜的筷子总是先往我碗里伸。松鼠鳜鱼的鱼肚肉、蟹黄豆腐最嫩的那一勺、清炒菜心最脆的菜梗——全都被他夹到了我碗里。
我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根本吃不完。
太后看在眼里,笑着打趣:“皇上这是来慈宁宫用膳的,还是来给莞若夹菜的?”
皇上不慌不忙:“朕看莞若最近瘦了,让她多吃点。”
太后瞥了我一眼:“瘦了?哀家怎么看着比上个月还圆润了些?”
我脸一红,小声嘟囔:“皇玛嬷……”
太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我对皇上说:“你看看她,还不好意思了。”
皇上也笑了,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像三月的春风,暖洋洋的,把我从里到外都熨帖了一遍。
吃完饭,白嬷嬷带人撤了碗碟,端上茶来。太后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正色道:“玄烨,莞若的事,哀家今天跟各宫说了。”
皇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皇玛嬷说了什么?”
“哀家说,莞若不指给别人,留在宫里。”太后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先别急着下旨,等明年选秀,让她走个过场。名正言顺,免得有人说闲话。你觉得呢?”
皇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太后行了个礼:“皇玛嬷思虑周全,孙儿没有异议。”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我:“莞若,你呢?”
我也站起来行礼:“全凭皇玛嬷做主。”
太后摆摆手让两个人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玄烨,莞若这孩子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她的性子哀家最清楚。她不是那种会争风吃醋的人,可她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你把她留在身边,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皇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孙儿明白。”
太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哀家得提醒你。莞若进宫以后,你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太偏着她。后宫里的女人多,你偏着谁,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要是真心疼她,就别让她太扎眼。”
皇上沉默了。
我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太后这话说得在理。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虽然从小在宫里长大,可那是以太后的养女身份,有太后这座大靠山,谁也不敢动我。可一旦成了皇上的妃子,情况就不一样了——太后不能护我一辈子,皇上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更多的时候,我要靠自己。
我不怕。
从三岁进宫那天起,我就知道,紫禁城不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可我待了九年,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活得比谁都滋润。这靠的不只是太后和皇上的庇护,还有我自己的本事。
我不会主动害人,可我也不怕被人害。
那天晚上,皇上走的时候,太后让我送他到慈宁门外。
月色很好,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把宫道照得亮堂堂的。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合乎规矩。
走到慈宁门,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的温润。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明黄的腰带,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夜里凉,别感冒了。”
我点点头:“皇上路上小心。”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伸手替我拢了拢斗篷的领子,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我的耳垂,微微发烫。
“莞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月光,“你知不知道,朕今天有多高兴?”
我没说话,抬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可我一步也没退。
“朕批折子的时候在想你,用膳的时候在想你,跟大臣说话的时候也在想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音,“朕甚至在想,要不明天就下旨算了,什么选秀不选秀的,朕等不了了。”
“皇上,”我小声说,“别任性。皇玛嬷说得对,名正言顺才好。”
他叹了口气,那气息拂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茶香:“朕知道。朕就是说说。”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了月色里。
梁九功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的光晕在长长的宫道上一摇一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慈宁门口,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格格,进去吧,外头凉。”白嬷嬷在身后轻声说。
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慈宁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他小时候教我写字的模样,他接住从栏杆上掉下来的我的模样,他替我背黑锅时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搂着我声音颤抖地说“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的模样。
十二年。
从我三岁进宫到现在,整整十二年。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一见钟情,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点点滴滴的累积。他看着我长大,我看着他从一个男孩变成男人、从一个皇子变成帝王。我们的生命早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样。后宫的水有多深,我比谁都清楚。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我这边。就像小时候我从栏杆上掉下来,他伸手接住我一样,往后余生,他也会接住我。
我相信他。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嘴角还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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