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欠租三日------------------------------------------，屋檐还在滴水。。，一滴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凉意钻进皮肉，他睁眼的瞬间，右手已经摸向门边。，门闩也在。，把破碗挪到另一处漏水的地方，又低头把鞋尖摆正。两只鞋都旧，左脚那只前端开了口，草绳从里面露出半截。他把草绳塞回去，踩了踩。。，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角桌，一个装米的灰布袋，还有墙角几道被指甲抠出来的旧痕。林策把袖中的灵石摸出来，摆在桌上。，三十七枚碎灵；钱婆要五块，还差两块六十三碎灵。。，他停住了，第三下悬在桌面上方。，三下催魂。林策不信，可这么多年，他从没敲过第三下。。、笃、笃。。“林策。”钱婆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醒着就别装死。三日后收租，五块下品灵石，少一块，滚出照夜坊。”
林策把灵石收回袖里，起身开门。
钱婆站在门口，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的黑木拐杖顶端缠着一圈辟邪红线。她身后，巷子还湿着，驱邪灰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灰白沟。
“钱婆，能不能宽两日？”
他声音很平。
钱婆上下扫了他一眼。
“上月宽过你三日，上上月宽过你一日。照夜坊不是善堂，我这房也不是给死人守灵的。”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三日。五块。交不出，就去坊外夜雾区睡。”
旁边有人缩着脖子从巷口跑来，是陈三斤。
他衣摆湿透，脸色发青，怀里还抱着半袋灵米。
“钱婆，夜雾区昨晚又死人了。”陈三斤喘着气说，“西墙外那个姓梁的散修，前天刚被赶出去，今早有人看见他衣带挂在槐树上，人没了。”
钱婆脸皮一抽，嘴却更硬：“死外头，总比死我屋里强。”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林策。
“你爹娘要是还在，兴许能给你垫。可惜人没了，旧情也不能抵租。”
林策袖里的手指按住旧铜牌边缘。
铜牌隔着布，硌得指腹发疼。
他没说话。钱婆走后，陈三斤凑近，小声道：“林哥，你真差这么多？”
“差一点。”林策说。
陈三斤看着他。
底层散修都知道，差一点，就是差很多。
“我下午去夜雾边采药，若能多挖两株青须草……”
“不去深处。”林策打断他。
陈三斤苦笑：“不去深处，哪来的灵石？”
林策没有回答。
他回屋，把门关上。屋里潮气很重，墙皮被雨泡得发软。他把破碗放稳，灵石藏进瓦下，旧铜牌重新贴身放好。
然后他站到墙边，摆开《碎石拳》的起手势。
这门拳烂大街。
照夜坊十个散修里，至少三个练过。拳谱只教四句：气沉丹田，力起腰胯，劲贯肩肘，拳碎顽石。
林策练了两年。
石没碎过。
他闭上眼，按残谱吐纳。丹田里那点微薄灵气慢慢沉下去，沿腰胯往上，过肩，入肘。
然后散了；倒也不全是力弱，那口气压根没接上。
灵气到肘前半寸，断在半路，剩下的劲落到拳面时，只剩一层浮热。
林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臂。
以前他只觉得自己根骨差，灵力薄，拳练得不够狠。
可这会儿，他觉得不对。
这门拳的气路，在肘前半寸接不上。
墙角的旧痕旁，水珠顺着裂缝往下爬。林策盯着那道裂缝，指尖慢慢收紧。
屋外的雨停了。
他体内那口气，却还断在那里。
林策没有立刻再出拳。
屋里太窄，木板床离墙只有三步，真把灵力打散了，伤不到别人，只会震掉本就不牢的瓦。穷人的屋子经不起折腾，穷人的经脉也一样。
他坐回桌边，把那口断掉的气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
丹田起，腰胯承，肩肘转。
到肘前半寸，那口气就没了。
林策换了个肩线。
外头钱婆又在骂人。另一户散修欠了两日柴钱，被她堵在巷口骂得抬不起头。照夜坊的人都听见了，却没人开门看热闹。今日伸头看别人，明日被堵在巷口的就可能是自己。
陈三斤倒是又来了一趟，隔着门小声问：“林哥，你真不去归尘会问问？他们有时放短借。”
“短借利高。”
“可总比被赶出去好。”
林策看着桌上那点碎灵，沉默片刻：“被赶出去，是死得快。借短利，是死得慢。”
陈三斤没声了。
过了会儿，他从门缝塞进来半张粗饼。
“我娘以前说，欠钱不能空肚子算，越算越绝望。”
林策看着那半张饼。
粗面里掺了灵糠，咬起来剌嗓子。陈三斤自己也穷，这半张饼不值钱，却值一顿晚饭。
“算我借的。”林策说。
门外陈三斤笑了一声：“行，记你账上。你要是发达了，还我一桌白娘子家的灵米饭。”
脚步声远去。
林策把饼掰成两半，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用布包好。想了想，又拆开，把另一半也吃了。
他没剩饭。吃完后，他重新站起，这回不出拳，只走气。
那口灵力仍旧微弱，却不再全然陌生。它从丹田升起时有一点温，过腰胯时沉，入肩时轻，到肘前半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
林策盯着自己的手臂，把肩往里压了一点。
灵气没接上，只是散得慢了些，慢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比两块下品灵石还珍贵。
窗外天色彻底亮起来，坊墙方向传来开门钟。新一日开始。欠租还在，夜雾也还在。
林策低头把鞋尖又摆正。
他没有灵石，没有靠山，连功法都是残的。
好在，他终于知道自己断在哪里。
午后，钱婆又让人来贴了一张租牌。
木牌很旧，上面写着“三日”。照夜坊催租从不写欠多少，只写还剩几日。因为欠多少还能讨价，还剩几日不能。三日一过，屋门会被封，东西会被搬到巷口，至于人去哪，没人管。
林策站在门内，看着那块木牌被钉上。
钉子敲进门板时，他右肘跟着跳了一下。
肘前半寸。
那处断口像也被钉了一枚钉子。
林策忽然觉得荒唐。自己像整个人卡在了缺口上。往前，气接不上；往后，租也退不了。
陈三斤隔着巷子喊他去搬柴，半日二十碎灵。林策应了。出门前，他把旧铜牌塞进贴身内袋，又把鞋尖朝外摆好。
哪怕只是出门半日，他也习惯让屋子保持能逃的样子。
走到巷口时，林策回头看那块“三日”木牌。
雨后阳光很淡，照得木牌边缘发白。
陈三斤在前头催了一声：“林哥，快点，晚了柴活就让人抢了。”
林策应了一声，把右袖往下拉了拉。
袖口盖住肘前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