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照雪

雪夜入宫------------------------------------------“入北晟王府，第一条规矩，是不可多言。”，像檐下冻了一夜的铜铃。，垂眼看着地上那道金线。，是昭宁郡主萧令妤的位置。红毡铺地，银炉生香，两个宫婢跪着替她捧暖手炉。金线以南，是随嫁女官的位置，青砖寒凉，膝下只垫了一层薄**。。，是昭宁郡主。明日天亮，北晟摄政王府的仪仗会从朱雀街一直排到使馆门前，接萧令妤入王府，换回被扣在朔州边境的梁国幼王。，只听了半盏茶，便把手炉砸在沈照雪脚边。“她记性好，让她学。”。，教她如何在王府正堂献盏，如何向宗室旧臣行退步礼，如何在摄政王不发话时闭口不言。。，是南梁怠慢北晟；抬眼早了，是新妇不敬夫主；退步错了，是使团有意折辱王府。。。。她的脊背挺直，袖中十指却慢慢收紧。
三年前，父亲沈岐因一桩军需假账被定为通敌，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内廷。她从沈家嫡女变成掖庭香药女史，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贵人发怒前低头。
低头能少挨许多耳光。
可低头不能换来清白。
礼课散时，外头已经落雪。
沈照雪随众退出偏殿，刚走到廊下，便听见两个南梁护军压低声音说话。
“北晟的人又来催了？”
“催了三回，说吉时不能误。郡主若再闹，明日不好收场。”
那人说到这里，忽然看见沈照雪，立刻闭了嘴。
沈照雪像没听见，抱着礼册往香房走。
从南梁到北晟这一路，刺客来过两次，毒虫放过一回，连马车车轴都断得蹊跷。她提醒过萧令妤，越到王都越不能放松，可郡主只嫌她晦气。
“罪臣的女儿，也配教本郡主避祸？”
这句话，沈照雪记了七遍。
她不是爱记仇。
她只是记性一向很好。
入夜后，使馆比往常安静。
沈照雪正在香房清点明日要用的合卺香，青棠匆匆掀帘进来，脸色发白。
“姑娘，郡主传你过去。”
沈照雪抬头：“现在？”
“现在。”青棠声音更低，“还说只许你一个人去，带一枚安神香囊。”
案上的铜漏刚过子初。
这个时辰，萧令妤从不焚安神香。她嫌香气沾衣，怕明日北晟的人说她病弱。
沈照雪把沉水香末拨进小银盒，手指停了停，又取出一撮味道辛烈的醒神粉，隔着油纸包好，塞进香囊夹层。最后，她拔下发间那支素银簪，藏入袖底。
青棠看得心惊：“姑娘？”
沈照雪系好香囊，轻声道：“若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就去前门找北晟礼使。不要找南梁护军。”
青棠怔住。
沈照雪已经掀帘走入雪里。
郡主寝殿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宫婢守门。
平日里最爱摆排场的人，今晚把人都撤空了。
沈照雪脚步未停，心却沉了下去。
殿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南梁护军统领薛让。
他穿着便服，腰间却佩着刀，眼神落在沈照雪脸上时，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轻慢。
“沈女史，郡主等你很久了。”
沈照雪进殿，先闻到一股酒气。
萧令妤坐在妆台前，明日要穿的嫁衣铺满半张罗汉榻。那嫁衣重得惊人，赤金线绣成凤尾，在烛火下像一片烧开的血色。
她手里捏着一张旧纸。
沈照雪看见纸角的朱砂印，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沈家的私印。
“认得？”萧令妤笑了笑，“你父亲当年留在宫里的东西，本郡主这里还有半匣。沈照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沈岐到底替谁背了罪吗？”
沈照雪跪下行礼，声音很稳：“郡主深夜传奴婢来，不会只是给奴婢看旧物。”
萧令妤脸上的笑淡了。
“明日的婚事，本郡主不去了。”
殿内烛花轻爆。
沈照雪没有抬头。
萧令妤继续道：“北晟摄政王杀兄囚侄，满朝都是他的刀。本郡主凭什么嫁给那样的人？南梁要换幼王，自有南梁想办法。本郡主不想把一辈子埋在北晟。”
她抬手指向榻上的嫁衣。
“你穿上它。”
沈照雪终于抬眼。
萧令妤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身形同我相近，盖上喜帕，入夜前没人看得出来。等到了王府，若北晟发觉新妇不对，就说你这个罪臣女贪图富贵，偷换嫁衣，妄图攀附摄政王。”
薛让在旁笑了一声。
“到时候南梁也是受害者，郡主清清白白。”
沈照雪看向萧令妤手里的旧纸：“若奴婢不肯呢？”
萧令妤把那页残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边。
“那你父亲最后一点清白，今晚就烧干净。”她眼中带着恶意的快意，“还有青棠。一个小婢女，雪夜里失足跌进井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照雪的手指轻轻蜷起。
她忍过很多事。
忍过掖庭冬日的冷水，忍过掌事姑姑的竹板，忍过萧令妤一句又一句“罪臣女”。
因为活着，才有机会查。
可是有人把刀递到她面前，逼她自己割断最后一条路。
沈照雪慢慢站起身。
“郡主若要奴婢替嫁，总该让奴婢先看看嫁衣是否合身。”
萧令妤满意地弯起唇。
“这才懂事。”
薛让走上前来，伸手便要解沈照雪外袍。
也就是这一瞬，沈照雪袖底的银簪滑入掌心。
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半步，将香囊往银炉里一掷。
油纸遇炭火，辛烈白烟轰然炸开。
薛让猝不及防，被呛得眼泪直流。沈照雪抬手，银簪狠狠扎进他伸来的手腕。薛让痛吼一声，拔刀的动作慢了半拍。
半拍就够了。
沈照雪抓起榻上嫁衣的赤金绶带，绕过他的刀柄猛地一拽。薛让眼前被烟熏得模糊，脚下又踩到散落的珠冠，整个人重重撞向灯架。
铜灯翻倒，滚烫灯油泼在他肩背。
他惨叫着跪倒。
沈照雪夺过他腰间短刃，刀尖抵在他喉前。
殿内安静了一息。
萧令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沈照雪，你疯了？”
沈照雪偏头看她，眼底被烟熏得泛红。
“郡主今夜才知道吗？”
她上前夺下那页即将烧毁的残纸，又把萧令妤推开的嫁衣攥在手里。
萧令妤终于怕了，转身朝殿门跑去，一边跑一边尖声喊：“来人！沈照雪谋害本郡主！来人！”
门外没有南梁护军应声。
只有沉沉雪声。
殿门被她撞开，寒风卷着雪扑进来。
萧令妤的喊声戛然而止。
沈照雪握着短刃追到门边，脚步也停住了。
廊下不知何时站满了北晟黑甲。
宫灯一盏盏亮起，照得雪地如白昼。朱红宫门外，一顶赤金鸾轿停在长阶尽头，轿帘垂落，纹着摄政王府的玄色蟒纹。
为首的北晟长史撑着伞，目光越过瘫坐在地的萧令妤，落在沈照雪身上。
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王爷有令。”
“今夜能带着嫁衣活着走出这道门的人，才有资格同摄政王府谈婚书。”
沈照雪垂眸，看见自己一手握着染灰的残纸，一手攥着那件重逾千钧的红嫁衣。
长史微微侧身，让出通往鸾轿的雪阶。
“沈姑娘，请上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