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途停靠------------------------------------------。，偶尔经过几排低矮的厂房，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都在打瞌睡，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噪，闷得人有点发昏。，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信号时好时坏，导航上的定位点在地图上一跳一跳的。我没太在意，这种城乡线路就是这样，基站覆盖不全，过几公里自然就恢复了。，车身带着惯性往前滑，轮胎底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颠了几下。，扭头冲车厢喊：“休息二十分钟，下车透气的别走远。”他自己先跳下去，站在路边点了根烟。，五点四十。再过一个多小时差不多能到家，正好赶上晚饭。奶奶说今晚包饺子，韭菜馅的。。，傍晚的太阳挂在远处那排杨树后面，橘红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拉出几道长长的树影。站台不大，一个普通的城乡结合部候车亭，水泥柱子，蓝色雨棚，下面一条长椅，绿漆掉了一半。田野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挺舒服。，有人伸懒腰，有人点烟，一个中年女人拉着她丈夫在站牌底下研究上面的站名，嘀咕着“这条路以前怎么没走过”。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矮个子男人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快到了快到了”。，就是一个长途巴士中途休息的普通场景。，一个是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站在候车亭边上，没抽烟没看手机，就那么靠着柱子站着。他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坐在长椅最靠边的位置，深灰色外套，双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正前方，对周围的动静没任何反应。我以为他是附近哪个村的，在这儿坐着等什么人。，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头掐灭，爬上车。“走了，上车。”，我拎着背包往车门走。
车在我迈步之前就动了，直接挂挡踩油门，轮胎在碎石上打了个滑，车尾灯在转弯处闪了一下红光，然后彻底消失。
站台上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锅。中年女人第一个冲出去，追了好几步，尖着嗓子喊“师傅停车”。她丈夫跟在后面，脸上全是茫然。矮个子男人掏出手机拨号，听了一会儿放下，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戴眼镜的男人还蹲在路边，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嘴巴微微张着。
我也有点慌，掏出手机——没什么信号，刚才在路上还有的，可能是这个地方太偏了。
“可能是误会，”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语气不太确定，“司机可能以为人都到齐了，开出去发现少了人自然会回来。这条路没岔道，他只能往前走，走到头就得掉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这时候在长椅上一直坐着的那个老人站起来了。
他双手扶着膝盖，动作很慢，站起来之后他朝我走过来，周围一群人在吵，他没看任何人，就是直直地朝我走。
走到我面前，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纸张发黄但保存得很平整。他把纸条塞进我手里，动作很轻，没碰到我的皮肤，然后转身走回去重新坐下，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我低头展开纸条，手写的字，墨迹发暗，是很久以前写的那种深褐色。
一、黄昏之后，此地不再属于人间管辖。
二、不可在封闭空间内与任何人共处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三、不可在黑暗中打开任何一扇你无法确认另一面是什么的门。
四、不可在非必要情况下发出任何持续的声音。
五、不可食用或饮用任何你未亲眼确认来源的食物与水。
六、不可在夜晚回应任何陌生声源的呼唤。
七、永远不要追问此地的历史，无论谁告诉你他知道答案。
我读完，又抬头看那个老人，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什么玩意儿。
什么黄昏之后不归人间管，什么不可回应陌生声源的呼唤，写的跟恐怖片台词似的。这老人多半是附近村里的，脑子可能不太清楚。要不就是什么****发展下线，专挑落单的乘客发**，我在网上见过这种事。
旁边那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走过来，朝老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给你的是什么？”
“一张纸条。”我把纸条递给他，“你看看吧，反正我是没看懂。”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了折回去还给我。
“挺有意思的。”他说。
“有意思？这明显是精神病写的吧。”我说，“什么不可追问此地的历史——这儿就是个荒郊野外的破站台，有什么历史？”
他没接话，只是把纸条还给我。我随手揣进了兜里，没有把它扔掉，毕竟是个老人给的，虽然内容离谱，但人家也没恶意。
天色开始变了
不是正常的太阳落山遮挡住光，是在某个瞬间我抬头的时候，发现刚才还挂在天边的橘红色已经没了。杨树的影子不见了，路面上的光不见了，整片站台被一层灰蒙蒙的色调罩住。风还是那个风，但温度低了好几度，刚才还是傍晚的凉，现在有了点寒意。
路灯亮了。
那盏灯一开始闪了两下，然后稳下来。光线发昏，照着站台前面一小块地方，照不到太远，之前还能看到的远处厂房轮廓，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是被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雾给遮了。
“天黑了。”旁边那个男生说。
“废话，都六点了。”
“我是说，”他顿了顿，“你不觉得这个天黑得有点快吗。”
我本来想说“你是不是也看了太多恐怖片”，但话到嘴边没出口。因为我确实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天黑的快慢，而是天黑了之后，周围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货车声。刚才田野里还有风的声音，现在连风都停了。
矮个子男人还在打电话，但声音变了。“不可能啊，刚才还找到信号的……”中年女人没再喊了，紧紧攥着她丈夫的胳膊，两个人都盯着站台外面那片黑暗。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把烟掐灭，脸色开始严肃起来。
“那个。”旁边那个男生忽然开口。
“什么？”
“你兜里那张纸条，”他的视线没有从站台外面收回来，“要不拿出来再给我看一眼。”
我摸出纸条展开。第一条写得很清楚——黄昏之后，此地不再属于人间管辖。
我抬头看天，黄昏已经过了
“我叫赵磊。”他说。
“沈白。”
我们没再说话，两个人靠着候车亭的柱子，看着公路尽头的黑暗，司机没有掉头回来，手机还是没有信号，田野里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那个老人还是坐在长椅上，跟刚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