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个**的视频------------------------------------------。，手机忽然开始震。 ，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人拿他的手机当拳击沙袋。。，胖刘发了一条链接，后面跟了三个捂脸笑的表情。。。。奥迪后备箱。城中村的电线杆。标题八个字——“奥迪哥送外卖，****？” 。，康健蹲在巷口那个早餐摊旁边，镜头对准了他的奥迪后备箱。。，领口翻着。，老周扯着嗓子喊“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看，我们站点的洲哥。全款奥迪A6，真实送外卖。全网第一人。”。康健坐到奥迪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兄弟们，洲哥这车真带劲！想知道他怎么攒的钱吗？关注我，下期给你们**！”
第三个画面。康健翻了陆远洲的外卖箱，对着镜头展示里面的东西：几双一次性筷子、一个掉漆的充电宝、一张皱了的配送单。最后他拎出一双磨穿了鞋底的跑鞋，把窟窿贴到镜头上。
“看看，开奥迪送外卖的人穿的鞋是这样的。这叫反差感！”
视频到此结束。
时长两分十七秒。播放量，一百三十万。
陆远洲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浮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昨天跑了四十三单，到手三百零九。这个视频用了两分十七秒，就把他两年的辛苦变成了一百三十万个笑话。
他往下翻评论区。
“哈哈哈哈三十万买个更贵的交通工具送外卖，这波投资我打满分。”
“那个鞋的镜头看得我有点难受。这哥们是真的省。省成这样就为了买个车？”
“三十万在老家都能付首付了。现在好了，成全网笑话了。”
“你们别笑了，人家至少开过奥迪。”
“开过又怎样？现在不还是送外卖？身份又没变。”
中间有一条评论，点赞量不高不低，但发评的人他认识。
昵称是“余生有俭”。头像是余俭本人，穿一件POLO衫，站在不知从哪借来的宝马车旁边。
“我表弟。我早就跟他说过别买别买，他不听。三十万在老家都能付个首付了。现在好了吧，成全网笑话了。年轻人太虚荣。”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你表弟？真的假的？”
“真的，”余俭回复了，“我以前还借过他钱呢。”
“那你这个当哥的不帮帮他？”
“帮不了，”余俭回，“人各有命。”
陆远洲盯着这四个字。“人各有命。”那是余俭去年在家族群里说他的话。那时候他刚辞职开始跑外卖，余俭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中心思想是“送外卖没出息”。
最后一句就是“当然，人各有命”。
他把盒饭盖上，扔进垃圾桶。不饿了。
下午三点，他给康健发了一条消息。
“**。”
康健没回。
三点二十，又发了一条。
“康健，把视频**。”
三点四十，康健回了。“洲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手一拍，没想到火了。我也不知道那些营销号会搬啊。你放心，我已经把原视频**。”
后面跟了一个哭的表情。
陆远洲打开抖音，搜索那个视频。没搜到康健的原版。
搜到了二十三个搬运版。
二十三个。
不同的营销号，不同的标题，同一个封面——他站在奥迪后备箱旁边，拎着外卖箱，姿势像提着一袋垃圾。
最火的那个标题叫：“《全网最拼外卖员：攒两年钱买奥迪，买完继续送外卖》”。播放量四百万。
陆远洲站在路边把二十三个版本全看完了。
每看一个，握着手机的手指就紧一分。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后腰忽然抽了一下。
他伸手摁住腰窝，慢慢蹲下来。路边有个烟头，被人踩扁了，烟灰在风里散成一撮灰色的粉末。
手机响了。不是康健，是宋予。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有公交车的报站声。
“你看到你同事那个视频了吗？”宋予问。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公交车上不方便说话。
“看到了。”
“你还好吗？”
“还行。”
沉默了大概三秒。宋予说：“我看了评论区。好多人骂得很难听。你别看。”
“已经看了。”
“那你别回。千万别回。”宋予的语气忽然变急了，“你一回复那些人就更来劲了。我们公司去年有个同事被网暴，越回越惨。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别乱来。”
陆远洲握着手机，觉得嗓子有点堵。
宋予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冷”。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山盟海誓，只是每天下班之后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今天跑了多少单”，有时候是“腰还疼不疼”，有时候只是一张她自己做的晚饭照片。
她说，我不在你身边。
“我知道。”他说，“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靠着路边那棵行道树站了一会儿。树干上贴着一张广告——“高价回收二手车”，红底白字，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了一半。
他把那张广告揭下来，揉成一团。
傍晚六点，他送一单到商务写字楼。***。这栋楼的外卖不允许送上楼，只能放在一楼的外卖架上。他把东西放好拍了照，转身要走的时候，保安叫住了他。
“你就是那个奥迪哥吧？”
保安五十多岁，制服洗得发白，胸口的兜里插着一根笔。他的目光从陆远洲的骑手服扫到运动鞋，然后笑了一下。牙齿不太齐，有一颗银色的假牙。
“我看你视频了，”保安说，“你真开奥迪？”
“真的。”
“行，有种。”保安竖起大拇指，然后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但是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送外卖能挣多少钱？那车保险一年好几千吧？养得起？”
陆远洲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养得起，想说他在网上火了马上能接广告，想说这辆车不是冲动消费是他攒了两年攒出来的。但那些话堆在嗓子眼，一句都吐不出来。
保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车是好车。实在不行——卖了也行。不丢人。”
他说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外卖架上的东西别忘了拍照！上周有个骑手没拍被投诉了，差点开除。”
陆远洲站在大堂外面。冷风灌进骑手服的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往外走，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看见自己的倒影——骑手服，运动鞋，手臂上套着旧护腕。
**是一辆从地库开出来的白色奔驰。他和那辆奔驰在玻璃上重叠了一秒，然后错开了。
他骑上电动车，把手机架在车把上。
平台又给他派了五单，全是远距离。
龚志强今天像是掐好了闹钟，每到他把当天的流水凑够基准线，就有新的烂单子塞进来。
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冲进车流。街边的LED大屏正在播奥迪的广告。
画面上，一辆黑色A6L从隧道里驶出来，光影一层一层地打在车身上。画外音说着一句他熟悉的词——“愿四环星辉照亮您的事业与前程”。
大屏下面就是他的电动车。红色的，旧了，车头壳裂了一条缝，用黑胶布粘着。
他没抬头。
他骑远了。
晚上，陆远洲回到出租屋。
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那条视频的评论区。他划了几下，又退出来。又点进去。又退出来。
最后他打开了和宋予的对话框。她下班后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腰疼了没？”
他打了三个字：“还行。”
然后他补了一句：“你那个同事，去年被网暴后来怎么样了？”
宋予回得很快：“辞职回老家了。”
陆远洲盯着那五个字。
他觉得后腰又扯了一下，但这次他没去摁。
他想起那个保安说的那句话——“不丢人”。又想起龚志强早上的笑。
又想起康健那条视频里自己的背影，弯腰从奥迪后备箱往外拎箱子。
画外音里，康健说：“想知道他怎么攒的钱吗？关注我，下期给你**。”
他关了手机。
排气扇嗡嗡地转。隔壁的高跟鞋声又在楼梯上钉了一遍。
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腰疼一直往下坠，像有一只手在把他往床板里摁。
手机又亮了。
是胖刘的私聊：“洲哥，那个视频你看了没？康健那小子有点过分了啊。不过你也别怪他，他就是想蹭点流量。年轻人嘛。”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陆远洲没有回。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四个银色的圈在脑海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