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这一切都有意义吗  |  作者:林李奥  |  更新:2026-05-31
两年------------------------------------------“两年”来概括那段时间。两个字的长度,装下七百多天的事情,听起来很容易。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时间不是均匀流过去的,它是一格一格地跳的,每一格都踩在神经上。。有时好转——化疗有效的那几周,他的精神会好一些,能下床走走,甚至能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晒一会儿太阳。有时候恶化——感染、白细胞骤降、疼痛加剧,每一项都可能让他重新躺回床上。。。中期的时候,医生建议做基因检测看能不能用靶向药。我们花了三千块做检测,又等了半个月的结果。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有一个罕见的突变位点,有一款进口的靶向药可能有效,但不在医保范围内,每个月费用将近两万块。“用”。。那批药用了一个月,复查的时候肿瘤不但没缩反而长大了些许。医生说“可能是原发性耐药”。。没有奇迹,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转折——就是没用,就是不行。“不治了”这种话都不说了。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一切——接受治疗方案、接受检查、接受疼痛、接受每天往身体里输进去的那些液体。他的沉默比任何抱怨都让人难受,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反抗。:上学,和待在医院。。每天放学之后,我的自行车自动地转向医院而不是家的方向。我熟记了通往住院部大楼的每一条路,知道哪个时间段电梯最挤、哪个楼梯间的灯是坏的、楼下便利店的包子几点钟会卖完。,在陪护椅上睡觉,在走廊尽头接我**电话。医院的作息成了我的作息——护士早晨六点来量体温我就醒来,晚上九点查房之后我趴在床边眯一会儿。。碘伏、酒精、药片、尿壶、热水瓶里的开水蒸汽——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那个空间特有的底色。偶尔有人打开窗户,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和城市尾气的味道,但很快又被病房里的气味重新覆盖。,我五点钟就醒了。。那天的天还没完全亮,街道上只有清洁工和早点摊的灯光。住院部大楼的灯光还亮着,和我平时放学后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我爸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爸,今天我要去**了。”
“嗯。我知道。”
他那天精神不好,脸上浮着一层灰败的颜色。我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他的手指关节有些肿,是长期输液留下的痕迹。我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你去吧,别迟到了。”他说。
我把毛巾放回洗手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摆了摆手,就像以前每次送我去上学一样。
我在考场里坐了整整两天。那两天的记忆是模糊的——我只记得空调的声音、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我站在校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然后骑车回了医院。
大一开学之后,我的生活变成了“学校”和“医院”之间的往返。
宿舍里的其他三个人周末回家的时候,我搭两个小时的车回市里,把书包往陪护椅上一放,就变成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陪护。护士站的护士已经认识我了,有时候会多给我一个枕头。
我在那些日子里见过很多不应该在十七八岁时见到的东西。
见过我爸在药物的副作用下产生幻觉。那天晚上他的意识模糊,睁着眼睛说胡话——一会儿说厂里要交货了他得去加班,一会儿说他看到天花板上有人在走路。我妈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拔输液管,他使劲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按住他还是该出去。病房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监护仪滴滴地响着,空气里有一股汗和药混在一起的酸味。
见过他在凌晨三点因为骨痛醒过来。癌症骨转移的疼痛是那种不会被忽略的痛——他从睡梦中醒来,额头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大叫。他的忍让甚至体现在疼痛上,连痛都不敢痛出声音来。
隔壁床的病友老周是个六十岁的退休工人,也是肺癌。比我爸早两个月入院,又比我爸早一个月走了。他在走廊上跟我打过几次招呼,每次都说“**有你这样的儿子是福气”。有一天我放学再去的时候,他的床位已经空了,换了新的床单和新病人。床单是新换的,上面还有洗衣粉的味道,盖住了所有老周存在过的痕迹。
那段时间教会了我一件事:人在生病的时候,尊严是一点一点剥落的。最先剥落的是头发和体重,然后是自主进食的能力,然后是睡眠,然后是清醒的意识,最后是所有关于“正常”的东西。余下的那部分,才是人最本质的样子。
但即便在那种状态下,我爸还是保持着他那种方式——能走的时候他绝不坐着,能吃的时候他绝不挑剔,能笑的时候他绝不当着我们的面哭。
大一的冬天,他来复查,结果不太好。肿瘤在化疗耐药后开始重新生长,速度比以前更快。
那**治医生把我妈叫出病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从那条缝里看到了医生的嘴唇:“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背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往哪里放。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有人推着担架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但那七个字像是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子里。我在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一次打开手机搜索了同一个***。和一年八个月前一样的结果。原来“晚期”这两个字,一年的时间并没有让它变得好接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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