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河流能够倒流------------------------------------------。，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已经干涸的血痂。，眼睛里全是血丝，颧骨高高凸起，像个鬼。，在登机口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递给他一杯。“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南庭逸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已经碎成蛛网状，但还能用。，打开南庭逸发给他的那段录音。“庭逸哥，我是程诺。”，很轻，像溪水漫过石头的声响。。“那个车里的男人，是给我奶奶联系手术的医生……上车之后我就后悔了……第一个红绿灯，我就让他停车，下车走了。我跑回球馆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你们走了。”，那辆黑色奥迪车，程诺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原来她只坐了不到两百米就下了车。
原来她跑回来找过他。
原来他们之间，只差了一个红绿灯的距离。
“大二那年十月，我攒了半年的钱，买了去南京的火车票……我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们抱了很久……后来我转身走了，他没看到我。我在回程的火车上哭了一路。”
他想起大二那年，秋天，南京的梧桐叶全黄了。
他和陈怡在南京南站告别，陈怡扑进他怀里，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原来程诺就在马路对面。
只隔了一条马路的距离。
“我就是想在走之前，再看他一眼。”
程诺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怀颐，我喜欢你。从十五岁开始，一直到今天。”
飞机起飞了。
窗外，长沙城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湘江变成一条细细的银色丝带，橘子洲头如同一颗绿色的纽扣，缀在江心。
怀颐睁着眼睛，看着那座城市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座城市里，有十七岁的他和十七岁的程诺。
有那个破旧的篮球场，有学校登仁桥巷的梧桐树，有那场没打完的总决赛。
有一个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阳光下，眼睛里全是光。
飞机穿过云层，剧烈地颠簸起来。
机舱广播响起：“女士们先生们，飞机遭遇大气乱流，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怀颐系紧了安全带，***骨灰盒稳稳地护在怀里。
飞机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氧气面罩从头顶弹了出来。
旁边的乘客开始尖叫，空姐急促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
怀颐闭上眼睛。
很奇怪，他不害怕。
他甚至有点期待。
如果就这样结束了，也挺好的。他想。带着爸爸和毛豆，去见陈怡，去见程诺。
然后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飞机在下坠，而是他自己。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声音、光线、时间都被搅碎成斑斓的碎片。他在这些碎片里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12岁那年，哥哥怀安说初中毕业后要去打工赚钱。
看见大年三十的晚上，父亲站在院墙外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高中开学第一天，他站在学校的光荣榜前，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拖着一堆行李，走进来，和他撞在一起。
她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野花。
看见篮球场上的灯光，满场的欢呼，他投进制胜球后回头看向观众席。
程诺坐在角落里，很小很小的一个，但眼睛亮亮的，冲他比了一个“耶”。
看见陈怡穿着婚纱走向他，笑得很甜很甜。
看见毛豆刚出生时攥着他手指的那只小手。
看见那天早上，父亲抱着毛豆走在田埂上，背影越来越远。
最后他看见程诺。
十七岁的程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片耀眼的白光里，对他伸出手。
“怀颐，”她说，“你来了。”
他走过去，想要握住那只手。
指尖碰到的瞬间，所有画面都碎了。
飞机穿过乱流，恢复了平稳。
怀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云层在下面翻涌如白色的海洋。
他低头。
程诺的录音还在耳机里循环播放。她已经播到了最后一句。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再一起打篮球。”
怀颐摘下耳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空姐走过来：“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他说，“还有多久到北京？”
“大约一个半小时。”
他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上眼睛。
一个半小时后，他会到北京。他会见到程诺。虽然是最后一面。
飞机的轰鸣声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三的那个夏天。
那场耐高总决赛，上半场结束的时候，他扶着崴了脚的陈怡去医务室。在球馆侧门，他看见了程诺。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去医务室。
如果那时候他追上去问清楚。
如果……
没有如果了。
飞机继续向北飞行，穿越云层，穿越晨光，穿越几年的时光。
北京就在前方，那里有一个等待了他十年的姑娘，安静地躺在***里，永远二十八岁。
怀颐把骨灰盒抱紧了，闭上眼睛。
他看见那些河。
湘江，渭河，沩水，浏阳河。
他看见所有的河流开始倒流，流回它们的源头。
他看见时光倒转，回到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他看见自己放下陈怡的手，朝着那辆黑色奥迪车追过去。
他在红绿灯前追上了她。
他敲开车门，对她说：
“程诺，留下来。”
河水继续倒流，带走所有的眼泪和遗憾，带走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带走十年的时光。
而她在北纬二十七度等他。
那里的春天，有全中国最温柔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