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朝堂互怼日，陛下点鸳鸯------------------------------------------，苏长生的官靴踩在上面，总觉得脚底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唾沫星子几乎能溅到户部侍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去岁北地雪大，今春化冻本就迟，如今滴雨未落，地裂能塞进小儿拳头！”苏长生声音清亮，语速快得像崩豆，手里的笏板挥舞出残影，“户部拨银的条程却还在‘按例核查’‘统筹考量’里打转！下官敢问，是等那地里的裂缝把**都吞了，大人的‘考量’才能虑完吗？”，从《周礼》荒政十二条说到前朝赈灾旧例，再对比去岁江南水患的拨款速度，逻辑严密又言辞刻薄，怼得户部侍郎面皮紫涨，嘴唇哆嗦着“你……你……”却挤不出完整句子。，鼻观心，心里头却都亮堂：大周最强辩论赛日常环节又开始了，今日擂主是苏·嘴强王者·长生。，准备祭出“祖宗成法”和“财政艰难”两**宝反击时，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了起来。“苏御史。”。。，衬得人愈发面如冠玉，只是那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疏冷，像终年不化的雪。，只捧着几卷文书。“建安三年，河东旱，拨银三十万两，自开封至河东，走官道漕运转陆路，耗时十八日。”沈静舟语调平直，毫无起伏，仿佛在背诵枯燥的账目，“建安九年，陇西旱，拨银二十五万两，路线相同，耗时十七日。去岁江南水患，因水路便利，耗时十二日。苏御史所言‘三日送达’，依据的是哪条路线？可曾核算沿途转运、损耗、分派所需人力时间？依《大周钱粮转运则例》第七款，赈灾银两调拨，需预留一成五损耗及应急冗余。御史所请，快则快矣，合规合例否？”，殿内一静。“背数据”打得一愣，随即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每次都是他！
这厮明明只是个六品舍人，专司起草诏敕、记录起居，却总对各部实务了如指掌，专挑他言辞里的细微漏洞，用一堆冷冰冰的数字和旧档糊他一脸。
“沈舍人！”苏长生转身，脸上挂起他那副著名的、让人牙**的假笑，“您这中书省的案牍劳形，把脑子也堆成故纸堆了吧？张口闭口旧档则例，可知北地百姓等米下锅，等的是‘活路’，不是你案头那‘合规’的死流程！五日冗余？按你这算盘，等银子磨磨蹭蹭到了，灾民早**三轮了！这叫纸上谈兵，不知民间……”
“民间疾苦，非紊乱法度之理由。”沈静舟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字字清晰，“快而不稳，易生弊端，沿途克扣、冒领、以次充好，旧例屡见不鲜。稳妥方能落实，落实方为真正疾苦。”
“好一个稳妥！你们世家大族锦衣玉食，自然等得起！”
“赈灾非儿戏，情绪不能替代章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赈银调拨吵到官吏考核，从民生疾苦辩到世家寒门之别。
苏长生言辞如刀，角度刁钻；沈静舟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就在争执渐趋白热，苏长生琢磨着是不是该上点市井俚语给沈静舟“开开眼”时，御座之上的青年天子周景琰轻轻咳嗽了一声。
很轻，但足够让殿内瞬间安静。
吏部尚书崔进出列，面色凝重，双手高举一份密封奏折：“陛下，急奏！”
气氛陡然转变。
周景琰示意太监呈上，展开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奏折所述：春闱在即，京城暗流涌动，竟有数份与今科考题范围、重点高度相似的“猜题卷”在部分举子间秘密流传，价高者得。
疑有考官**。
科举乃国本，舞弊动摇根基。
方才还轻松看戏的朝臣们顿时屏息凝神，殿内落针可闻。
周景琰将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他目光扫过肃立的群臣，最后，落在了刚才还吵得沸反盈天的苏长生和沈静舟身上。
一个激灵，一个微不可察地绷紧了背脊。
“此事，”周景琰开口，声音带着年轻帝王特有的清朗，却又**不容置疑的力度，“需得**。然科举牵涉甚广，明面上大张旗鼓恐打草惊蛇，亦损**颜面。”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朕看，不妨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专司暗查此案。人员嘛，宜精不宜多。”
他目光精准地锁定那两道身影。
“苏长生。”
“臣在。”苏长生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出列。
“沈静舟。”
“臣在。”沈静舟也随之出列，垂着眼，面色沉静如水。
“你二人，”周景琰笑意加深，“苏御史言辞机辩，善于察**情；沈舍人心思缜密，精于案牍梳理。一动一静，一外一内，正可互补。此案，就交由你二人共同主理，即日查明，直接向朕禀报。”
圣旨一下，满殿愕然。
让这对朝堂著名“怼王”联手查案？
陛下的心思……可真是难以捉摸。
“陛下！”苏长生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臣才疏学浅，性情浮躁，恐难当此重任，贻误国事！”
“陛下，”沈静舟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平稳却坚定，“中书省近日事务冗繁，臣恐分身乏术，有负圣恩。”
两人第一次如此“默契”，异口同声推拒，说完还下意识互相瞥了一眼，又同时嫌弃地移开视线。
这微妙的互动自然没逃过周景琰的眼。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拆台式”推拒：“苏御史方才不是慷慨陈词，心系黎民？沈舍人素来恪尽职守，何言分身乏术？”
苏长生脑子飞转，情急之下搬出理由：“陛下！御史台与中书省职司不同，行事之法迥异，骤然合署办案，恐生嫌隙，反为不美！”
沈静舟闻言，冷静反驳：“苏御史多虑。办案重实据、循律法，与原属职司并无冲突。若因惧生嫌隙而不为，恐失**锐气。”
两人言语间再次针锋相对，却无形中坐实了那“配合不佳”的担忧。
周景琰看着他俩，眼底笑意更浓，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画面。
“嫌隙？”他抚掌，“正好。君臣同僚，理当和衷共济。借此案磨合磨合，未尝不是好事。”
不等两人再反对，他直接拍板：“朕意已决。另赐尔等京中一处官舍，便于合署办公，存放卷宗，接洽人等。即日着手，限期一月查明！退朝！”
“陛下！臣……”苏长生还想挣扎。
“退朝。”周景琰起身，摆摆手，带着笑意离开了御座。
皇帝一走，朝臣们顿时低声议论起来，目光在苏长生和沈静舟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同情、好奇以及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礼部侍郎崔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户部侍郎则投来一个“你俩自求多福”的眼神。
苏长生站在原地，看着沈静舟一言不发、转身拂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疏冷，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回到御史台那间略显简陋的值房，跟班小栓子凑上来，满脸担忧：“大人，陛下这旨意……”
“乱点鸳鸯谱！”苏长生灌了一大口凉茶，没好气地吐槽，“我和那沈卷王？一起查案？还不如让我去跟护城河的水鬼唠嗑！”
小栓子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大人，小的刚才去茶房，听那边几个小黄门偷偷嚼舌根……说那个、那个涉案的举子，就是被传买了‘猜题卷’的那位，昨儿夜里……”
苏长生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怎么了？”
小栓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哆嗦：“在他租住的小院里，‘自尽’了。”
值房里瞬间安静。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苏长生脸上的烦躁和玩世不恭一点点褪去，市井街头磨砺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冰凉的蛇，倏然爬满后背。
他慢慢坐直身体，看着茶杯里晃动的、模糊的倒影。
这水，比他想的，深太多了。
皇帝塞过来的，恐怕不止是个“对家”，更是一个烫手无比、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桶。
而那处皇帝“恩赐”的、用以“合署办公”的官舍……
苏长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麻烦，这下可真是才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