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韩雪把那张假委托书递给买家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八万块，在她眼里就是全世界。
她不知道我就站在对面巷口的拐角，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地数钱。
买家是个外地来的胖子，姓王，倒腾建材的，听说要在镇上收几套老房子改民宿。韩雪找上他的时候，他压了又压，最后给了八万。
韩雪接钱的时候腰弯得比磕头还低。
数了三遍，揣进兜里，蹦蹦跳跳地往巷口走。
她没看见我。
上辈子，我冲出去撕了那张委托书，当街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毁了我整个人生。
韩雪跪在大伯面前哭了三天三夜，说我打她，欺负她，说我眼红她卖房子的钱，要抢她的东西。
大伯带着一家子人砸了我**早餐摊。
三轮车被掀翻，蒸笼被踩烂，热豆浆泼了我妈一身。
我爸冲上去理论，被大伯一拳**在地。
镇上的人围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帮忙。
奶奶被活活气得中了风，倒在堂屋门口，半边身子再也没动过。
大伯说奶奶是被我气的。
整条街的人都信了。
从那以后，我爸妈在镇上再也抬不起头。
高考前一个月，韩雪翻进我房间，把我所有的复习资料浇上水泡成了纸浆。
她蹲在一堆烂纸旁边，笑得喘不上气。
"你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吗？你不是要上大学吗？"
"你毁了我的好事，我就毁你的前程。"
"这辈子你别想比我过得好。"
我没考上大学。我**早餐摊再也没有支起来。我爸的腰被打伤后落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奶奶瘫了三年，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大伯不让我进门。
他说我没资格给奶奶送终。
我在***灵堂外面跪了一夜，膝盖磨出了血，也没能进去看她最后一眼。
二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在出租屋里发了三天高烧，没钱看病，身边没有一个人。
烧退之后，人就没了力气。
撑了一个星期，在第八天早上，没能睁开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巷口。
眼前是韩雪东张西望的背影。
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蝉在头顶叫得聒噪。
韩雪敲了敲那辆白色面包车的窗户，胖买家从车里探出头，把一沓钱递给她。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数钱。
这辈子，我没动。
她揣着钱蹦蹦跳跳消失在路口的时候，我转过身，往县城的方向走。
公证处下午四点半下班。
我到的时候，四点十分。
***老宅在镇子东头，是一栋带院子的青砖房。
爷爷活着的时候亲手砌的，前前后后翻修过两次，在镇上算是顶好的房子。
爷爷去世后，奶奶一个人住了十几年。
去年奶奶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搬到我家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都是我在照顾她。
每天早上给她热牛奶，中午煮软烂的面条，晚上烧洗脚水，半夜听见她咳嗽就爬起来给她拍背。
我妈忙着出摊，我爸在工地上干活，只有我和奶奶整天待在一起。
奶奶跟我说过一句话。
"露露，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奶奶谁都不给，就给你。"
上辈子我没当回事。
这辈子我当真了。
从公证处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把公证书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床板底下最深的缝隙里。
谁都不知道。
奶奶不知道，我妈不知道，我爸更不知道。
这张纸，是我这辈子的第一张底牌。
回到家的时候，大伯家那边传来笑声。
大伯母刘翠花的嗓门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老韩！老韩你过来！你闺女出息了！八万块！八万块啊！"
大伯韩振国端着茶杯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全是得意。
"八万？真的假的？"
韩雪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铺在桌上，跟展览似的。
"爸你看！一分不少！那个姓王的一开始只肯给六万，我跟他磨了两天，磨到八万！"
刘翠花搂着韩雪，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
"我闺女就是聪明！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奶奶又不住了，卖了换钱多好！"
韩振国喝了口茶，拍了拍韩雪的头。
"行，这钱你留着，算你自己挣的。"
我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家。
我妈正在灶台上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露露回来了？洗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