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的歧路

左手弹错的旧调------------------------------------------，沈知吟已坐在窗边。，青瓷碟，银箸。每样位置跟昨天端给程夫人的那套一样。碗沿朝南，碟角朝东，筷子与桌沿呈三十度角。。。米粒软烂，跟青帮情报写的一样——程念肺病三年，程夫人一直让熬这种粥。她夹起腌萝卜咬了口，咸味刚好盖过酸味。。。三年前肺病送南方疗养，住过汕头疗养院，主治医生姓陈。内向，不爱说话，会弹钢琴但不爱在人前弹，老师是法国人，传她半首《月光》。。每封她都能背出来，连标点位置都记得。——信里提过法语儿歌，没说她会不会弹。钢琴前不能太熟练，也不能完全不会。。，余光扫过窗玻璃。没人，但被盯梢的感觉还在。她摸了摸袖口铜纽扣，三枚，压在手心，冰凉。。“小姐，夫人传您去正厅见客。谁来的客？程副官长。”，铜纽扣滑进袖口深处。程砚舟，程督军养子，副官长。情报说这人军校出身，右肩佩枪导致肩胛骨变形，性格冷厉。，走到镜前。素面朝天，藕荷色裙子，跟程夫人昨天吩咐的着装口令对上。她垂下眼，推开门。
正厅坐北朝南。走进门槛时，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窗户站着。
宽肩，窄腰。站姿笔直，右肩比左肩低一线。手背在身后，食指不自觉地敲着腕骨。
她站定，垂眼：“大哥。”
程砚舟转过来。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像在瞄准。
三秒后他开口：“听母亲说你昨晚到了。”
“嗯。”
“路上好走？”
“还好。车慢，但安稳。”
“南方的天气，痨病要小心。”语气淡得像说菜价，“汕头疗养院环境怎么样？”
她没犹豫：“好。面朝海，空气咸。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带潮汕口音。我在那住了两年，写了十三封信。”
程砚舟没接话。
他从袖口掏出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动作很慢，像在加压。
他忽然换了个词：“你阿妈煲汤好喝么？”
粤语。
背后汗毛竖起来。情报里没有这句话。程念亲妈早就死在火里。
她不能接。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眉间微蹙：“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程砚舟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种安静像一潭水，他在等杯子里的气泡冒不冒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收起怀表，走到门口，转身丢下一句：“后天督军府晚宴，江城各界名流都会到，母亲让你正装出席。”
顿了顿。
“别迟到。”
门合上。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口下摸到铜纽扣凹槽。三枚，一枚没少。
她走到偏厅，等小禾退出去，确认无人，才走到角落那架钢琴前。琴盖上有灰，很久没人碰过。
她掀开琴盖，右手按下中央C键。音色闷，但准。她又走下音阶，从高到低，琴键回弹正常，没走音。
她把左手放上去。
指尖触到琴键的一瞬，她没忍住——她弹出另一段旋律。
那段夜里循环播放的歌谣。母亲的曲子。
起火的戏院，撕心裂肺的唱腔，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推进地窖，木板在头顶合拢，外面是木料炸响的坍塌声。
她闭眼。
记不住母亲的脸，但记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带着急促又温柔的力量。
琴声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左手旋律，带着降调的悲伤。
第三变调时。
琴声断了。
她睁开眼。窗玻璃反光里映出一个人影。
程砚舟站在门外。不知何时折返，影子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潭水，看不到底。
她收回左手，随手翻开琴谱，装作看谱调指法。
但他看见了。
他在没有谱子的情况下，看见她弹出了不属于程念记忆的旋律。
她合上琴盖，拍掉裙子上不存在的灰。窗边没了人影。
但窗外那条影子，迟迟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