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福气------------------------------------------“轰”走之后，**小院安静了两天。，周桂兰***娃收拾妥当，准备去镇上赶场。“今天多买点东西回来。”温卫国出门前把自己的工钱掏出来，数了又数，分成两份，大的那份递给媳妇，“给两个娃一人扯块布做件秋衣吧，天气要凉了。俊娃子的衣服还能穿，小汤圆确实没件像样的。”周桂兰接过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拍了拍，“你放心去吧，我走路小心着呢。粑粑——走——”小汤圆坐在竹垫上，朝爸爸挥着**手。，蹲下来亲了女儿一口：“爸爸去干活，小汤圆在家乖，听妈**话。”，伸手要抱：“粑——抱——”，这才扛着锄头出了门。——一边一个，中间用布条隔开，这是温卫国专门编的“龙凤胎专座”。“走咯，赶场去咯！”，晃着小短腿，看着路两边的稻田一层层往后退。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很。，周桂兰背着两个娃走得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一条主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鸡蛋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觉得新鲜得很。上辈子她在重庆待惯了，这种八十年代的小镇赶场还是头一回见。
“俊娃子，小汤圆，妈妈去买鸡蛋，你们乖乖的。”
周桂兰把背篓放在一个卖鸡蛋的老婆婆摊前，蹲下来挑鸡蛋。
鸡蛋装在竹篮里，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挺好。
“多少钱一个？”周桂兰问。
“三分，十个两毛五。”老婆婆说。
周桂兰拿起一个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放下，继续挑。
小汤圆趴在背篓边上，也看着那些鸡蛋。
她看了几眼，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篮鸡蛋，最上面一层个大、壳白、看着新鲜。但下面压着的，有几个壳上隐隐有黑斑，像是放久了要坏的。
上辈子她开店天天跟鸡蛋打交道，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但她不能说话。一岁的娃，哪懂什么鸡蛋好坏？
她急得在背篓里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呜呜”地叫。
周桂兰正挑鸡蛋，被女儿的动静打断了：“小汤圆，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小汤圆指着鸡蛋篮子，含混不清地说：“蛋蛋……坏……蛋蛋坏……”
旁边的俊娃子看妹妹指鸡蛋，也跟着指：“蛋！蛋！”
周桂兰愣了一下：“蛋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篮子里的，突然反应过来——她把最上面那层拿开，底下的鸡蛋果然有几个壳上有黑点。
“这……”她抬头看那个老婆婆。
老婆婆脸色不太好看：“我这些鸡蛋都是新鲜的，哪有什么坏的？”
周桂兰没跟她争，把挑好的鸡蛋放下，说了句“我再看看”，背着背篓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又停下来，从背篓里拿出自家带的几个鸡蛋——那是自家养的几只**鸡下的，不多，攒了五天才有这几个。
她本来想拿到镇上来卖的，但刚才差点买了坏鸡蛋，心里不踏实，决定不买了，下次再说。
“小汤圆，”她回头看了看女儿，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你怎么知道那个蛋坏的？嗯？”
小汤圆“啊啊”了两声，小手拍拍妈**肩膀，一脸“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瞎喊”的表情。
周桂兰也没多想，一岁的娃儿懂什么？可能就是凑巧。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挺神奇的。
从镇上回来，周桂兰在院坝里洗衣服，两个娃在旁边玩。
正洗着，院门被推开了。
“桂兰。”是婆婆赵秀芬的声音。
周桂兰抬头，看见婆婆端着一碗**走进来，后面跟着公公温守山。
温守山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话不多，但干活是一把好手。他跟在老伴后面，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红薯。
“妈，爸，你们来了。”周桂兰赶紧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赵秀芬把**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竹垫上的两个娃。
俊娃子正在啃布老虎，看见奶奶来了，“啊啊”叫着伸手要抱。
赵秀芬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哎哟我的大孙子，想奶奶了？”弯腰把俊娃子抱起来，亲了一口。
小汤圆坐在旁边，抱着布兔子，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伸手要抱。
不是赌气，是她知道奶奶不会抱她。
上辈子开店的时候，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客人了——进门先看贵的，便宜的看都不看一眼。不是讨厌便宜的，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现在就是那个“便宜的”。
赵秀芬抱着孙子逗了一会儿，才看了小汤圆一眼：“小汤圆今天乖不乖？”
“乖着呢。”周桂兰笑着回答，“今天赶场还帮了我一个大忙。”
“一个一岁的娃，能帮什么忙？”赵秀芬不以为然。
周桂兰把今天在镇上差点买到坏鸡蛋的事说了一遍。
“你说巧不巧？小汤圆突然就指着鸡蛋喊‘蛋蛋坏’，我一翻底下，还真是坏的。”周桂兰说得眉飞色舞，“要不是她，我今天就白花冤枉钱了。”
赵秀芬听了，看了小汤圆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小孩子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什么好说的。”她转头又去逗孙子了。
温守山一直没说话，把篮子里的红薯倒出来，蹲在院坝边开始削红薯皮。
削着削着，他抬头看了小汤圆一眼。
小汤圆正坐在竹垫上，抱着布兔子，歪着脑袋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正好对上。
小汤圆想了想，咧嘴笑了，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爷……爷……”
温守山削红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孙女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削红薯。
但是，他把手里那个削好的红薯掰了一小块，递了过去。
没说话，就是递过去。
小汤圆愣了一下，伸出**手接过来，塞进嘴里啃。
红薯是生的，脆脆的，有一点点甜。
她啃得满嘴都是白色的红薯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喊了一声：“爷爷……好……”
温守山没应声，但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翘了翘。
赵秀芬抱着孙子，没注意到这一幕。她正忙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俊娃子嘴里。
“***乖孙，多吃点甜的，长得壮。”
俊娃子吃得满嘴糖水，笑得口水直流。
小汤圆啃着生红薯，看着哥哥嘴里的冰糖，没什么表情。
她不爱吃糖。
上辈子做小吃的时候甜食做多了，这辈子对甜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但她在意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哥哥有冰糖，她只有生红薯？
不是跟哥哥争，是跟奶奶争。
但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伸手去要。
赵秀芬和温守山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赵秀芬照例抱着俊娃子在院门口亲了好几下才放下。
温守山走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汤圆还坐在竹垫上，抱着布兔子，安安静静地看他。
温守山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一颗东西，弯腰放在院门的门槛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桂兰走过去一看，门槛上放着一颗冰糖。
不大，跟给俊娃子的一模一样。
周桂兰把冰糖捡起来，走到小汤圆面前，蹲下来，把冰糖塞进她的小手里。
“小汤圆，爷爷给你的。”
小汤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糖，又抬头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爷爷已经走远了。
她把冰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但也没有扔。
只是攥着，攥得紧紧的。
晚上，温卫国下工回来，周桂兰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
温卫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小汤圆指着一个鸡蛋说坏，结果那鸡蛋真是坏的？”
“可不是嘛，你说巧不巧？”周桂兰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是不是真有点福气在身上？”
“那当然！”温卫国一脸理所当然，“我闺女，那必须是有福气的！”
周桂兰白了他一眼：“你就吹吧。”
“不是吹。”温卫国认真起来，“你看啊，打她出生，咱家是不是越来越顺了？我上个月评了先进，工分加了。你腌的咸菜拿到镇上一下就卖完了。俊娃子身体也好，不哭不闹的。这不都是福气？”
周桂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她没往那方面想，只觉得是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行了行了，别瞎想了。”她抱起小汤圆亲了一口，“小汤圆就是妈**乖女儿，有没有福气都是。”
小汤圆被妈妈亲得咯咯笑，小手搂着妈**脖子。
温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转头去逗儿子：“俊娃子，叫爸爸。”
俊娃子正躺在床上啃脚丫子，被爸爸打扰了，不高兴地“啊啊”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啃。
温卫国：“……”
夜深了。
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周桂兰和温卫国还坐在堂屋里说话。
“妈今天又只抱了俊娃子。”周桂兰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委屈，“小汤圆就坐在旁边，她看都不看一眼。”
温卫国叹了口气：“我知道。”
“我知道你为难，那是**。”周桂兰说，“但我就是心疼小汤圆。她才一岁，凭什么要受这个气？”
“不是受气……”温卫国想替妈说两句，但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媳妇说的是事实。
“我没说要你跟**吵。”周桂兰拉住他的手，“我就是跟你说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小汤圆受委屈的。***不疼她，我疼。她爷爷倒是……今天偷偷给了小汤圆一颗冰糖。”
“真的？”温卫国有些意外。
“真的。放在门槛上，不让妈看见。”周桂兰笑了，“**那个人，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温卫国也笑了：“我爸就是这样，闷葫芦一个。”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吹了灯睡下。
黑暗中，小汤圆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哥哥身上，继续呼呼大睡。
她不知道今天那颗冰糖意味着什么。
但她朦朦胧胧地感觉到——
爷爷好像跟奶奶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院门就被敲响了。
“桂兰！桂兰！”
是隔壁刘婶的声音，带着几分着急。
周桂兰赶紧去开门：“刘婶，怎么了？”
“你家昨天没去镇上吧？”刘婶一脸后怕，“出事了！昨天镇上那个卖鸡蛋的老婆子，被好几个人找上门了，全是买了坏鸡蛋的。**都来了，说她专门把好鸡蛋放上面，坏的压底下骗人！”
周桂兰倒吸一口凉气。
“听说有人吃了她家的坏鸡蛋，拉肚子拉得送卫生院了。”刘婶压低了声音，“还好你没买啊！你要买了，两个娃吃了可怎么办？”
周桂兰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小汤圆正坐在床上，**眼睛，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鸡窝。
看见妈妈回头看自己，小汤圆咧开嘴笑了，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麻麻——”
周桂兰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跑回屋里，一把把女儿抱起来，搂得紧紧的。
“小汤圆，”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真是妈**小福气。”
小汤圆被抱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有挣扎。
她伸出**手，拍了拍妈**背，像在说“没事没事”。
虽然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知道，妈妈需要她抱抱。
那就抱抱吧。
温卫国晚上回来听说这件事，在院坝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怎么了？”周桂兰端着洗脚水出来，看他发呆。
“没什么。”温卫国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盆里，闷声说，“我就是觉得，老天爷对咱家不薄。”
周桂兰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是说小汤圆？”
“嗯。”温卫国**脚，顿了顿，“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有点……说不清楚的那种……就是那种……”
“福气。”周桂兰替他说了。
“对，福气。”温卫国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媳妇，“咱得好好养她。不管妈咋想，咱得好好养。”
周桂兰笑了：“这还用你说？”
水盆里倒映着月光，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都笑了。
屋里，小汤圆和俊娃子并排躺着，一个抓着布兔子，一个抱着布老虎，都已经睡得香甜。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两个娃的小脸上。
一个白白净净，像颗小汤圆。
一个虎头虎脑，像头小牛犊。
都是**的娃。
都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