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里来了个小汤圆------------------------------------------，秋。，凤凰村。，**小院的烟囱就冒出了炊烟。，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锅里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哇——”。，第二声啼哭也响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响亮，像是在比赛谁嗓门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来了来了，都别哭了！”，一张老式木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两个白白糯糯的小娃娃正并排坐在床上，一个哭得撕心裂肺，另一个被带着也哭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是妹妹，小名小汤圆，大名温荞荞。、眉毛浓黑、哭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的是哥哥，小名俊娃子，大名温俊豪。，前后脚出生，差不到一刻钟。，又赶紧把儿子也搂过来，一手一个，忙得脚打后脑勺。“乖乖乖，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在呢。”
小汤圆搂着妈**脖子，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她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小身子还在发抖。
其实是做了噩梦。
她梦到自己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她是个重庆姑娘，在解放碑附近开了家小吃店，起早贪黑卖酸辣粉、**、凉虾，累得要死要活，也没攒下多少钱。后来有一天晚上收摊回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然后就醒了，变成了一个奶娃娃。
刚开始她是很崩溃的。
当了三十多年大人，突然又要从头学说话学走路，搁谁谁不崩溃？
但慢慢的，她发现当小孩也有当小孩的好处。
不用早起开店，不用算账交租，不用应付难缠的客人。
每天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就有饭吃，还有人天天抱着哄着。
虽然条件差了点——土墙瓦房，红薯稀饭，穿的衣服都是旧的——但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上辈子从来没有过。
所以她现在想开了。
这辈子就好好当个小孩。
大人的事，让大人操心去。
她只负责吃、睡、长大、偶尔卖卖萌。
旁边俊娃子还在抽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桂兰腾出一只手给他擦了擦，没好气地说：“**妹都不哭了，你还哭？你是哥哥还是她是哥哥？”
俊娃子听不懂，但被妈妈一说，哭得更凶了。
小汤圆扭过头看了哥哥一眼，伸出**手，“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俊娃子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妹妹。
小汤圆朝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哥……哥……”
俊娃子更懵了，张着嘴，不知道是该继续哭还是该笑。
周桂兰看着这俩活宝，忍不住笑了。
“小汤圆！俊娃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卫国端着一碗米糊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打着补丁的旧军装，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看见老婆一手一个抱着俩娃，赶紧把碗放下过来帮忙。
“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他伸手抱过俊娃子，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俊娃子乖不乖？”
俊娃子被亲了一脸口水，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温卫国又凑到女儿跟前：“小汤圆，叫爸爸，爸——爸——”
小汤圆看着爸爸满脸期待的样子，心里好笑，张口就来了一声：
“粑！”
温卫国眼眶都红了：“她叫我了她叫我了！俊娃子你听到了没？妹妹会叫爸爸了！”
俊娃子当然听不懂，但他看到爸爸高兴，也跟着拍手，“啊啊呜呜”地叫起来。
周桂兰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一岁娃儿叫个人，你至于吗？”
“至于！”温卫国振振有词，“我闺女第一声喊的是我！”
“她先喊的是哥哥。”周桂兰挑眉。
“那不算。”
“怎么不算了？”
小汤圆看着爸妈斗嘴，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拍着巴掌，口水都流出来了。
俊娃子看妹妹笑，也跟着笑，笑得露出了光秃秃的牙床。
早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一张老式八仙桌，温卫国和周桂兰各坐一边。小汤圆坐在妈妈怀里，俊娃子坐在爸爸怀里。
两个娃一人抱一个碗，一人抓一块红薯。
小汤圆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啃红薯，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至少没掉地上。
俊娃子就不一样了，红薯抓在手里，啃两口就扔了，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够不着就“啊啊”叫，周桂兰不理他，他就开始拍桌子。
“你看看你儿子。”周桂兰无奈地说。
温卫国赶紧把筷子收起来，又塞了一块红薯给儿子：“俊娃子乖，吃这个。”
俊娃子接过红薯，看了一眼，扔了。
又开始拍桌子。
温卫国：“……”
小汤圆看着哥哥折腾，默默把自己手里的红薯啃完，心想：这个哥哥，以后怕是要操不少心。
但她不讨厌他。
龙凤胎嘛，从肚子里就在一起的，这辈子注定要互相照应。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眉眼和温卫国有几分像，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
只是那嘴角往下抿着，看着不太好说话。
温母赵秀芬，小汤圆和俊娃子的奶奶。
“妈，您来了？吃了没？一起吃点。”周桂兰赶紧站起来招呼。
“吃了。”赵秀芬应了一声，眼睛直接越过儿媳妇，看向两个孩子。
准确地说，是看向俊娃子。
她走过去，弯腰把俊娃子从温卫国怀里抱起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哎哟，我的大孙子，又长壮实了。奶奶看看，是不是又重了？”
俊娃子被奶奶抱着，愣了一下，嘴一瘪就要哭。
“不哭不哭，是奶奶，奶奶抱。”赵秀芬赶紧拍着哄，从兜里掏出一块冰糖塞到孙子嘴里。
俊娃子尝到甜味，不哭了，咧着嘴开始啃冰糖。
赵秀芬抱着孙子颠了颠，满意地点点头：“嗯，是重了，养得好。”
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到小汤圆身上。
小汤圆正坐在妈妈怀里，歪着脑袋看奶奶。
赵秀芬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汤圆也长了不少。”
然后就没了。
没有抱，没有冰糖，没有“奶奶看看”。
周桂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温卫国在旁边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汤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奶奶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不是讨厌，是不在意。
一个孙女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小汤圆心里没什么波澜。
说实话，她对奶奶没什么期待。这个年代，这个村子，重男轻女是常态，不重男轻女才是稀罕事。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奶奶喜欢哥哥，不喜欢我。
没关系，慢慢来。
赵秀芬抱着俊娃子在堂屋里坐下，一边逗孙子一边跟周桂兰说话。
“俊娃子最近能吃能睡不？”
“能吃，每顿一碗米糊打底，红薯也能吃大半块。”周桂兰回答。
“那就好。男娃儿就是要多吃，吃得多才长得壮。”赵秀芬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小汤圆呢？能吃多少？”
“小汤圆吃得也不少……”
“女娃儿少吃点也好，省得长大了胖，不好嫁人。”赵秀芬随口说了一句，又低头逗孙子，“对不对啊俊娃子？***大孙子以后要娶个漂亮媳妇是不是？”
周桂兰抿了抿嘴，没接话。
温卫国在旁边坐立不安，想替女儿说两句，又不敢顶撞妈，最后憋出一句：“妈，小汤圆也挺乖的……”
“我又没说她不乖。”赵秀芬头都没抬，“就是随口一说。”
温卫国又憋回去了。
小汤圆坐在妈妈怀里，**手抓着妈**衣服，安安静静的。
她听不太懂奶奶说的每一个字——毕竟她才一岁，语言能力有限。但她能听懂语气，能看懂表情。
奶奶说“女娃儿少吃点也好”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不在意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种“不在意”，比直接骂她还让人不舒服。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把小脸往妈妈怀里埋了埋。
周桂兰感受到女儿的动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说：“小汤圆乖，妈妈在呢。”
赵秀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抱着俊娃子不撒手，在院门口亲了好几口才放下。
“奶奶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她拍拍孙子的脑袋，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看小汤圆一眼。
等婆婆走远了，周桂兰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女儿抱起来，脸贴着脸。
“小汤圆，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她轻声说，“她就是……老思想，觉得男娃好。你别往心里去。”
小汤圆“啊啊”了两声，小手拍了拍妈**脸。
她当然不会往心里去。
上辈子开店的时候，什么刁钻的客人都见过，一个重男轻女的奶奶算什么？
但她确实记住了。
奶奶不喜欢她。
至少现在不喜欢。
下午，王婆婆来了。
这老婆子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嚼不了的舌根。重男轻女得厉害，自己生了三个儿子，看谁家生女儿都要说几句风凉话。
自从小汤圆出生，她就没少在背后念叨。
“桂兰在家没？”王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
“在呢在呢，王婆婆进来坐。”周桂兰从灶房迎出来，笑着把人让进院子。
王婆婆一**坐在竹椅上，眼睛往竹垫那边瞟。
竹垫上，两个奶娃娃并排坐着。小汤圆抱着一个布老虎在啃，俊娃子在旁边抢她的布老虎。
“哟，这俩娃儿长得真俊。”王婆婆凑过去看，嘴里啧啧两声，“俊娃子壮实，像**。小汤圆白净，像你。”
“谢谢王婆婆。”周桂兰笑着说。
王婆婆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但她那嗓门，压低了一半也还是大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可惜啊，两个都是男孩多好，多个女儿负担重了，还没儿子能干。”
周桂兰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跟你说，”王婆婆越说越来劲，“女娃子就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你看我家，三个儿子，以后都是劳动力……”
话没说完，竹垫那边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大哭。
两个大人齐齐看过去。
小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布老虎扔了，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大张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旁边的俊娃子被妹妹的哭声吓了一跳，愣了一下，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两个娃一起哭，那动静，屋顶都快掀翻了。
周桂兰赶紧跑过去，一手一个抱起来。
小汤圆搂着妈**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她扭过头，眼泪汪汪地看了王婆婆一眼，又赶紧把头埋进妈妈肩膀里。
俊娃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妹妹哭了，他也哭，哭得比妹妹还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桂兰心里清楚，孩子可能是被王婆婆的大嗓门吓着了——那嗓门确实大，大人有时候都被吓一跳。
“王婆婆，”周桂兰一边拍着两个娃的背哄，一边笑了笑，“您看，俩娃都哭了，我先哄哄。您要不先回？”
王婆婆脸色不太好看，端着脸盆站起来，干巴巴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了，小汤圆的哭声才慢慢小了。
俊娃子见妹妹不哭了，也跟着停下来，但还是一抽一抽的，小脸埋在爸爸怀里。
周桂兰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汤圆，”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你是妈**小宝贝，晓得不？谁说你不好，都不要听。你是最好的。”
小汤圆抬起红红的眼眶，看了妈妈一眼，然后咧嘴笑了。
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甜得像红糖水。
旁边的俊娃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妹妹笑了，他也跟着笑，笑得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憨憨的。
傍晚，温卫国下工回来，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两个娃“啊啊呜呜”的声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先抱起女儿举高高，又抱起儿子举高高，两个娃被他举得咯咯笑。
“爸爸回来了！想爸爸没有？”
小汤圆含混不清地说：“想……粑粑……”
俊娃子也跟着学：“想……粑……”
温卫国乐得合不拢嘴，抱着两个娃在屋里转圈。
周桂兰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看了男人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温卫国发现了。
周桂兰把菜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今天妈来了，那样子你看着的撒。”
温卫国脸上的笑收了收：“……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周桂兰抿了抿嘴，“就是只抱了俊娃子，没抱小汤圆。还说女娃儿少吃点好，省得胖了不好嫁人。”
温卫国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汤圆正抓着他的衣领玩，小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乖得不行。
“我回头跟妈说说。”他闷声说。
“你别去。”周桂兰拦住他，“你去了她该说是我挑唆的了。算了，她说她的，我过我的。”
温卫国又沉默了。
他知道媳妇说得对。**那个人，重男轻女了一辈子，不是他说两句就能改的。
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把女儿举起来，认真地说：“小汤圆，爸爸喜欢你，晓得不？不管别人咋说，爸爸最喜欢你。”
小汤圆被举在半空中，咯咯笑着，口水滴了爸爸一脸。
夜深了。
**小院安静下来，只有蛐蛐儿在墙角叫。
两个小娃娃并排躺在妈妈身边，都已经睡着了。
小汤圆小手攥着妈**衣服，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俊娃子睡相就差多了，四仰八叉的，一只脚搭在妹妹腿上，嘴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周桂兰低头看着这两个小东西。
儿子壮实，女儿乖巧。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一样疼。
但她也知道，这个家，这个村子，不会像她一样公平对待两个孩子。
女儿才一岁，就已经开始听那些“赔钱货”的话了。
周桂兰轻轻叹了口气，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