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身两念------------------------------------------，江时晏不太对劲。。走路还是那个走路，说话还是那个说话，连喝茶时右手食指习惯性敲桌子的节奏都没变过。但就是不对。。刀还是那把刀，***的时候，寒光走的弧度跟从前不一样了。，见过三任掌权人。最短的那个只坐了四个月，被江晦一掌拍碎了肩骨，到现在左臂还抬不起来。，手里端着茶盘，后背的汗把内衫黏在脊梁上。。。一个压得低，冷，另一个更沉，带着砂石磨过铁板的粗粝感。“最后一遍，收回去。你拿什么命令我？”。不是摔的，是握碎的。江恒听见瓷片哗啦塌下去，有几片弹到桌上，又滚到地上，转了几圈才躺平。，抬手敲了敲门框。“进。”。那声“进”短促，平稳，跟平时没两样。，江时晏坐在书案后面，右手搭在桌沿，手底下是一堆白瓷碎片。掌心豁了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在紫檀桌面上汇成一小洼，亮晃晃的，反着烛光。他左手举着卷舆图，看得挺认真。“让人收拾一下。”语气像吩咐换壶茶。
江恒把茶盘搁在矮几上，转身出去喊人。经过回廊的时候碰见了执剑署的统领裴渡，裴渡看了他一眼。
“又在砸东西？”
“别问。”
裴渡就没再问了。
清扫的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叫阿芒。她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一直在抖，瓷片碰瓷片，发出细细的颤音。有一片飞到桌脚缝里，她趴下去够，半边脸贴在地上，余光瞥见江时晏的靴子。黑缎面，云纹暗绣，鞋尖朝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赶紧爬起来，退出去的时候后脑勺撞上了门框，闷响一声，她没敢揉。
江恒在走廊尽头的偏厅等她。阿芒走过来，脸色发白。
“先生的手在淌血。”
江恒倒了杯凉茶推过去，阿芒没接。
“他们都说，先生身体里住了两个人。”阿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了去。
江恒把凉茶自己喝了。
“阿芒，你还想在玄枢台待下去，就把今天看见的忘干净。”
阿芒咬着下唇点了头。
但那句话已经在台里传开了。不是阿芒说的，这种话不用人说，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江时晏不对劲，不是疯了，也不是病了，就是不对劲。像一把刀同时被两个人握着刀柄，你往左，我往右，刀身一直在颤，但就是不落下来。
当天下午，江时晏照常去议事堂。右手缠了圈白布，没缠好，布头翘着一小截，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执剑署、侦隐署、库藏署的三位统领已经到了两个。
裴渡先开口，说北线的暗桩传回消息，元岳宗那位闭关三年的小剑君顾长钧出关了，剑境入了化境三重，元岳宗放出话，说是近三代最年轻的化境三重。
江时晏没抬头，在看自己右手上那截翘起来的布头。
“还有呢。”
“没了。”
“那就出去。”
裴渡走了。铁底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很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回头，大步拐出了门廊。
侦隐署的沈渡往前挪了半步。他三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颧骨很高，眼窝陷得很深，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微微眯眼。
“台主，顾长钧今晨下山了。”
江时晏抬起眼。
“孤身？”
“不是，同行的还有一个人，不是元岳宗的人，身份没查到。”沈渡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速写，画上是个年轻女人，侧脸，束发，没什么表情。
江时晏接过那张纸，看了片刻。
“往哪个方向。”
“往南。”
南边，就是望舒山的方向。
江时晏把纸放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压在纸面上，慢慢往旁边推了一下，露出下面另一张纸。那是库藏署今早送来的物资清单，羊皮纸，边角卷着，密密麻麻列着各色物件。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栏停住了。
“这批货谁经手的。”
沈渡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栏写的是玉髓原石，十七枚，苍梧山矿脉，辛字第三批。看上去平平无奇，每年库藏署经手的原石少说也有上百枚，十七枚连零头都算不上。
“二爷的人。”
二爷，江修衍。江时晏的亲二叔，在玄枢台没有正式职位，但在这座山上待了五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三署，咳嗽一声，半个玄枢台都要跟着晃。
江时晏把羊皮纸卷起来，系好，扔回给沈渡。
“把这条路子盯紧，货不要拦，人不要跟。”
“明白。”
沈渡把羊皮纸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沧冥古脉的人还在山下？”
“在，凌霄宗外殿候着，等了一整天了。”
“让他们再等一宿。”
沈渡点点头，退出去。
议事堂静下来。墙上的烛火映在对面的青石壁上，影子被拉得老长。江时晏坐在椅子里，右手搁在扶手上，那截翘起的布头慢慢被血洇红了，红色一点点往布头上爬。
影子动了。
不是烛火的原因。烛火很稳，连跳都没跳一下，但影子在晃，边缘模糊，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人丢了颗石子。
江时晏盯着那道影子。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摸到了自己的喉咙，手指收拢，扣住喉结两侧。
“我说了，别碰她。”他对着影子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影子晃得更厉害了。无声的，沉默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大笑。
江时晏的手指收紧，喉结被压住，呼吸开始变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的脸涨红了，但表情纹丝不动。
就这么僵持了十几息。影子慢慢安静下来。不是认输，是暂时退开，像一头野兽蹲回笼子角落，舔舔爪子，等着下一轮。
江时晏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喉咙上一个清晰的手印，红的，正在慢慢变紫。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三分之二的烛火挨个吹灭。吹到最后一盏的时候他停了手，烛光刚好照在墙上挂的一幅舆图上，光圈的正中央是元岳宗的位置。山门，剑阁，后山，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朱砂小字密密麻麻，全是这几年的暗桩一点点补上去的。
他对着舆图看了很久，抬手在元岳宗南面的一座小城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那座城叫清平，是往望舒山来的必经之路。